制 度 轉 變 的 經 濟 理 論

張五常

1981/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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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益與經濟制度

            我認要分析經濟制度,必先要理解一八九七年意大利經濟學家巴列圖 ﹝Vilfredo Pareto﹞首先提出的「巴列圖條件」。在支配或使用稀有資源上,巴列 圖指出一個平衡點:在某一個資源使用的情況下,社會若改變資源的使用,起碼會 損害一個人。換句話說,任何資源使用的改變,都不能夠使整體受益。反過來說, 當巴列圖條件未曾達到時,改變資源的使用支配會最低限度使一個人得益,而不會 損害他人。那就是說,在原則上,巴列圖條件不達到,社會就總可以改變資源的使 用支配而使整體得益。

            滿足了巴列圖條件,社會的資源運用就會達到最高的經濟效率。這個有名的條 件,跟一個基本的經濟學假設──「在約束條件下爭取最大利益」﹝Constrained Maximization﹞──配合起來,便會產生大有用場的操作功能。「在約束條件下爭 取最大利益」這個假設﹝下文簡稱「局限下取利」﹞,斷言每一個人在局限條件下 會不斷替自己謀求最大的利益。巴列圖條件和這個人類行為的假設配合後便成為一 個均衡的條件:在約束條件許可的情形下,在群體的交往中,人是不會蓄意損害社 會整體利益的;倘若他們能夠以相對低微的代價得到利益,他們必定會向這個目標 進發。由此推之,當人們面對的約束條件改變後,人的行為亦會相應改變,直至情 況不能有進一步改善為止。故此一旦有關的約束﹝局限﹞條件被確定後,我們便可 以推測人的行為。

 

經濟效益與浪費的界說

            嚴格地說,「最高經濟效率」必然可達,因為這是「局限下取利」這一個假設 的直接推論。「低效率」或「經濟浪費」這類名詞,常都被人們濫用,而且至少有 三個不同層面的誤解。

            第一個有點鳥托邦的意味。憑著純粹的幻想,某些經濟學家認為這個世界應該 ﹝而且能夠﹞運行得更有效率。這是力求社會改革呼聲的來源;可是作為一個解釋 行為的概念,卻毫無用處。

            第二,當約束條件改變時,由於適應新條件的轉變來得較慢,「浪費」的情況 就會出現。但稍遲出現的適應,絕非浪費,因為假若「適應」是不需要費用的話, 適應過程是可以馬上完成的。

            「浪費」的第三重誤解最為重要。一套理論所羅列的約束條件並不一定足以推斷 出一個「有效率」的結論,但這些條件可能足以支持一些有關人類行為的推斷。因此, 一個擅於闡釋人類行為的研究工作者,可能會將某一些約束條件擱置一旁,因為他覺 得這些條件與他的目的無關。在這個情形下,因為某些局限條件被撇開了,「浪費」 在表面上就會產生。

            例如自助式晚餐,可以被誤解為浪費的。顧客只需付固定的收費,便可以將食 物視作免費一樣,隨意進食。顧客多吃一口食物,店主所要負擔的邊際費用是大於 他所獲取的邊際利益。故此,多吃的一口食物,表面上看,是浪費的。可是,假若 考慮到要計算、量度和照顧每一個顧客進食份量所花費的費用時,這便不算浪費了。 雖然這些費用對於理解消費者的進食習慣毫無用處,但我們若要知道餐廳為甚麼要 提供自助餐,而不設進食數量限制的晚餐,這些費用是不可或缺的。

            同樣道理,租用酒店房間的顧客,可以視水電如免費一般,隨意使用。他的行 為是否被視為「浪費」,是取決於我們有否將每一個房間裝上水電表,以及另外收 取水電費所需付出的費用計算在內。假若我們的目的是要解釋為甚麼房間內不裝上 表計,這筆費用非常重要。倘若我們只是要問在沒有表計的情況下,住客開燈的時 間,是否較長一點,表計的裝置費用就無關重要了。

 

忽視促成政府管制的局限

            其實所有看來因政府管制而引起的浪費,都是因為我們沒有指出促成管制的約 束局限。價格管制、配額限制和若干稅項,通常被認為會帶來浪費效果,這是沒錯 的,因為要解釋管制所引起的效果,我們毋須研究該管制為何以其特定形式出現。 若要探索何以管制出現,我們就必須審查所有引起立例管制的局限。對這點走了眼, 就好比前述例子中忽略量度費用的重要。由於一般經濟學家對政治把戲不甚了了, 所以他們往往忽視了低效率政府也是被局限約束所促成的。

            制度的形成──界定產權結構的法律與規條──是要將人與人之間的競爭與交 往的局限條件和規則訂定下來。闡釋制度轉變的主要困難,就是我們不可以忽略選 擇制度所面對的局限條件。假若要以經濟分析來解釋一個制度的成因,我們必定要 將之視為在有關的局限條件下,制度是人類行為所作出的選擇。不論一個政權是如 何獨裁、暴虐,這個制度的出現必定仍然是選擇的結果;在邏輯上,我們亦因而不 能將之視為浪費。

 

政治經濟體系/制度效能均等論

            因為我受到自己選定的推理程序所規限,我的見解與當前盛行的觀點是不同的。我以為從巴列圖 條件的角度來看,共產主義、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經濟效率,彼此相若;不然的話,這些 制度也就不會出現了。但不同制度所需的費用,在量和質方面都各有不同。另一方面,從一 個制度轉移到另一個制度,也是要費用的。

            舉個例子來說明。假若有一個適合養蠔的私人海灘與公有海灘相連。擁有私人海灘的人 多數不會養蠔,因為攔阻外人闖入將蠔撿走的費用會過於昂貴;故此,他們可能同意把退潮 時露出的地方開放,共同使用。假若情況改變了,他們發覺可以將那私灘用柵欄圍起來,將 不速之客杜絕,或者將他們的居所移近海灘,方便監視,這些私灘的擁有者就可能互相談判 ,協議各自將自己的海灘改為私用。假若達成協議的費用不過高,他們便會開始養蠔。養或 不養蠔,同樣符合巴列圖條件;其中差別,在於監察費用。兩個情況都不是「浪費」,雖然 在私人控制下,蠔的產量會較多。

            故此,只有當這兩種制度在運作時所付出的費用和從一種制度轉到另一種制度所涉及的費用能夠清 楚指定,我們才能夠推測制度的轉變。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將相關和不相關的局限條件分辨出來。

 

產權與交易費用

只有符合以下的三個條件,生產資源方屬私有財產──

  1. 有拒絕他人使用的權利,因此只有「業主」才有權決定如何運用;
  2. 有運用資源以賺取私有收入的權利;
  3. 有轉讓或售賣資源給任何人的權利。
            轉讓權代表了有權利締定合約,容許產業持有人將資源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跟其他資源組 合運用。他可以將資源的使用權轉予他人﹝或者放棄決定運用資源的權利﹞,獲取報酬;可以與 其他人合資生產;也可以聘用代理人來管理或監察合夥人的行為的。

            在一個以私有產權為基礎的經濟制度下,每一個人必然是資產的擁有者﹝如果他沒有其他 資產的話,最低限度他擁有自己的勞力資產﹞。每個人可以隨自己心意,與其他人簽訂合約,決定 如何將資產運用。這使構成私有企業制度的各種各樣經濟活動,繽紛多彩。這些包括從街頭 小販到各種形式的租賃活動,以至各種不同組織形式的公司,一直到規模龐大的企業。制度 安排﹝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s﹞有兩重意義──﹝1﹞產權制度的結構與本質,﹝2﹞從一種已存 在的產權結構衍生出來的合約和組織上的安排。假若產權改變,組織的形式也極有可能轉變 。可是,倒過來說,卻未必一定正確:組織安排上的轉變,未必表示產權結構有任何改變。 件工制與時工制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合約安排,但卻可以並存於同一個產權結構之下。

            我們在這堜猁`重的,就是以產權結構改變的角度來闡釋制度的轉變。較諸闡釋不同的 合約形式,或不同組織的結構安排,這是更為深奧,因為產權結構再不是一個已知的條件。 我們將指出交易費用是決定制度形式的關鍵,所以我們先要界定這些費用是甚麼。

            無論那一種經濟制度,它的運作費用都不輕。在私有企業制度下,有劃分和保護產權的 費用,有商議和督察合約的費用,有找尋適合的合約夥伴的費用,有防止欺騙,有調協生產 活動等等的費用。制度改變也涉及頗多的費用:第一,搜集有關其他制度的資料;其次,談 判或者強行轉變也是需要費用的。在魯賓遜的一人世界堙A這些費用是不存在的。只有在群 居的社會堙A這些費用才會產生。因為若要將這些費用清楚的分類,往往極端困難,甚至根 本不可能,故此我們將這些費用都撥歸在交易費用下。廣義點說,在沒有市場交易或者甚至 產權不能轉讓的情況下,交易費用也會同樣存在。這個名詞若非已被廣泛採用,實在應該被 稱為「制度費用」﹝Institutional Costs﹞。

 

交易費用的應用範疇

            無論甚麼經濟體制,其營運所需的費用都相當可觀。在私有企 業制度下,它包括以下各種職業的收入:律師、經紀、經理、 法官、會計師、警察、文員、秘書、公務員和其他等等。賣一磅蘋果,種植的人只可得五分 錢,但賣給消費者卻是二角五分。共產主義宣傳家會稱其間的差額為「剝削」;現代的經濟 學家稱這個除去運輸費用後的差額為交易費用。

            蘋果價格的例子,當然只是把交易費用的概念極端簡化了。其實,要估計和量度它,卻十 分困難。再者,在不同的制度安排下,它出現的形態,也會有所不同。例如,在集體所有產 權制度下﹝Communal Property Rights﹞,資源並不能自由轉讓,也沒有人可以私享使用權, 合約費用和防止他人侵犯權益的費用,將會較低,甚至不存在。可是,生產者要探索消費者 的喜好,或督導從屬的費用,卻遠比在私有企業下的高。雖然衡量交易費用的大小,困難重 重,以下我們會利用推論和舉出一些觀察例證,證明中國現有制度下的交易費用極之龐大。 不過,縱使交易費用極為可觀,要在中國檢舉那些如中間人一類的「壞人」,卻會比在私有 企業制度下來得困難。這是因為在自由市場堙A我們直接購買商品和勞務,故此必然盡可能 討價還價。很自然地,我們會抱怨它的品質、數量和價格;即使在交易堭o益不少,我們也 會抱怨中間人賺取的費用太高。在中國,由於缺乏明確的產權界定,若要歸咎於某一個同志 ,相當困難;因此,我們就難以作出較切實的投訴和批判。

            令人大惑不解的,就是像交易費用這樣重要的約束條件,竟然往往被批判資本主義和支 持共產主義/ 社會主義的人所忽略。甚至在經濟學的文獻堙A交易費用要到近代才被注意, 雖然它可能是現代經濟學堻抯鰝貜疑D目。它較早時遭受漠視,可能是由於一些經濟行為, 無須藉著交易費用,來作解釋。可是,對於解釋經濟制度,它卻極為重要。在制度不存在的 情況下﹝如魯賓遜經濟﹞,交易費用不會出現;反之,若沒有了交易費用,經濟制度便無從確 定﹝以下會有討論﹞。簡而言之,任何以「局限下取利」為基本假設的經濟制度理論,必然要 對交易費用詳加重視。

 

應用於經濟制度的「高斯定律」

            在一九六○年發表的一篇劃時代的文章堙A高斯 教授﹝Professor R. H. Coase,在芝加哥及其它美國大 學任教的英國人﹞指出,在交易費用不存在的情況下,不管產權誰屬,只要清楚界定產權是私 有,結果必然是導至最高效益的資源運用情況。他的分析,創立了著名的「高斯定律」。 這個理論的要點,是指出從產權的觀點來觀察資源的運用,倘若將產權劃分或界定為私有是 不需費用的,那麼在交易費用不存在的情況下,交易取利可保證資源必定會作最有效的運 用。

            以利用土地耕作為例,高斯證明,若土地的產權沒有清楚地被劃分為私有,又或私有產 權並不存在,那塊土地的使用權會因被侵犯而引起糾紛。倘若土地是私有產業,市場交易必 自然發展開來,將問題解決。高斯指出,若交易費用是零的話,在私有產權制度下,無論土 地的產權如何分配,土地必然會被利用作生產最大的經濟利益。高斯的分析,對一切生產資 料皆適用,包括那些捉模不到的,例如污染空氣的權利相對保持空氣清潔的權利,製造噪音 的權利相對保持寂靜的權利,及對環境污染的權利相對有索取賠償的權利。

            在研究土地的使用權時,我曾經替高斯的理論作了補充。在私有產權和交易費用不存 在的情況下,無論選擇那一種形式的合約,資源的使用都不受影響。在農業上,無論土地是 由地主自耕,抑或僱工代耕,又或由農戶以定額判租,甚至分租,都會出現同樣的適當運用 。我進一步指出,交易費用會影響合約的選擇。被選擇的合約安排是要減少交易費用,使稀 有的生產資源能得到最大的價值。

            沿著這條思路分析制度轉變,我們發覺就算是取消私有產權這假設,高斯定律仍然有效 !那就是說,在沒有交易費用的情況下,產權結構的不同或經濟制度的不同,是不會對資源 的使用造成影響。在沒有交易費用的情況下,私有產權固然會帶來高斯所描述的情況:資源 的運用達到最高的價值。但在另一個極端沒有業主的公有產權──「局限下取利」的行 為也會令資源的運用達到同樣的效果?這是因為在原則上,生產和消費是不需要透過市場才 能進行的:原則上,在沒有交易費用的情形下,完全沒有市場和一個運作靈活的市場的效果 ,是完全沒有分別的。

            假若一切廣義上的交易費用確是等於零的話,這就等於說消費者的意願不需任何費用便 能顯現出來;拍賣人和監察者可以免費收集及傳播一切生產及消費的訊息;工人及其他的生 產資料,不費分毫,便會完全遵照消費者的意旨生產。至於工人﹝消費者﹞的總收入,則可 由一個仲裁者免費地依照工人的邊際生產力、資源的租值分配,及其他有效率的準則,加以 決定。依照這樣的推論,就算沒有市場價格亦可以得出高斯所提出的結局。

            在「私產」與「公產」這兩個極端之間,可以有各種不同的產權結構﹝制度﹞。但不論 在甚麼經濟制度下,只要這些制度的運作費用是完全免費的,資源的運用都會達到最高的價 值。在這情況下,制度的選擇將會是一件隨機、偶然和不可確定的事。

 

交易費用決定制度

            交易費用是決定經濟制度的因素。社會將盡可能選擇一個交易費用最 低的制度。這是由於較早前曾經討論過的「局限下取利」這個假設 的緣故。我們若要解釋制度的選擇,就必須證明在考慮一切有關的局限條件後,這個選擇的 交易費用是最少的。同理,假若知道有關的局限條件方向是如何改變的話,我們便可推測制 度的轉變。

            我建議將廣義的交易費用分成兩類──﹝1﹞一個制度在運作時所要付出的費用;﹝2﹞ 採用某個制度或者制度在蛻變時所要付出的費用。後者包括改變制度所需要付出的協商費 用;如果磋商不成,還要包括用武力或其他手段所要付出的代價。我將闡明,後者最顯著的 費用,就是資訊費用和說服那些因制度轉變而導致收入減少的人所需的費用。

            將交易費用如此分類,有三個重要含意。第一,假若採用或改變某一個制度是不需要付 出代價的,人們必定會選擇一個運作費用較低的制度,來支配資源的運用。第二,假若採 用或者改變一個制度要付出高昂的代價的話,在眾多的選擇之中,被採用的制度的運作費用 並不一定是最低的。在這情形下,倘若不把改變制度所需要付出的代價考慮在內,在表面上 來看,社會是有浪費的。第三、假若有一個運作費用較低的制度,而改變制度的代價是少於 這制度所能節省的運作費用,那麼制度就必然會改變。

 

公司架構與共產國家之比較

            高斯在半世紀前寫的另一篇經典文章堙A強調市場的運作是要付出顯著的代價的。正如上文所述, 界定私有產權和達成合約都有交易費用,但這是構成自由市場不可缺少的條件。由市場決定的價格, 可引導資源的連用。高斯指出,由於決定市場價格耗費不少,另一種制度──公司──便會產生,使 交易費用減少。確切地說,受公司僱用的每一個工人,都是照公司的吩咐辦事,而不是不斷 地以市場價格作為參孜指標,來決定他本身的發展。

            這堶n考慮的重點,並不是公司的本質究竟是甚麼,而是在私有產權制度下組成公司, 事實上是走向一種共產主義形式重要的一步。一個以前自任老板、自己經營的鞋匠,現在受 僱於工廠堙C由於他跟隨廠商的生產計劃,獲得了工資,但他所縫製的鞋子的售價卻不是由 他決定的。故此,在私有企業經濟下的工人,將一籃子事務的決定權,委諸公司的管理階層 ,那包括他的工作時間和假日、他操作的機械、他的同事、他生產的鞋類,和縫製鞋子所涉 及的資金、推銷和定價等。他以一特定數量的勞力,換取工資;以他的判斷,當然認為賺取 工資比較自己生產然後在街頭販賣,較為上算。

            在這一點上,我們不能輕率地否定支持共產的理論。一些經驗老到而明智的共產制度觀 察家,正在用類似高斯和他的追隨者用來解釋形成公司的道理來替共產主義辯護。他們的推 論大概如下:由於市場有缺點,假若每一種資源的擁有者放棄他私自生產的權利,藉以換取 工資,將決策的權利委託一個中央管理階層,代為策謀,便可以帶來一個損耗較少的經濟制 度。共產理論就推斷,由於一切資源皆屬全民所有,便應將一切生產和分配收入的決定權, 交給一個巨大的中央管理處──「超級公司」──國家共產主義「公司」全權負責;各個不 同的行業、工廠、公社、階層和其他機構,可被視為「公司」的單位、部門、副部門等等。

            一般人可能對管治這麼龐大、囊括整個國家的生產力及佔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公司的可 行性有所存疑。但是規模大小對效率的影響,並不是問題的重心。問題的重心是,一個經濟 制度的運作費用的大小,是受到選擇制度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所左右。我們將會證明,在共產 制度下,由於可供選擇的制度不多,其運作費用必定是較私有企業制為高。

 

選擇與競爭決定交易費用

            當一個資源的擁有者決定加入一間公司,受人指撣和管理, 他是自動放棄了私自運用資源這選擇。這與用武力或強逼手 段來廢除私有產權,然後設立中央管理系統來指揮資源的運用,根本上是兩回事。在這兩種 制度下,制度的運作費用──交易費用──都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減低,也可以用各種懲罰和 獎勵計劃,加強競爭,提高生產。但這其中卻有一個極重要的分別:唯有私有產權制度, 才可以﹝1﹞利用多種的經營方式的選擇來節省交易費用;﹝2﹞利用轉讓或出售權促進競爭來 節省交易費用。這兩點需要詳加說明。

 

選擇的範圍

            在私有產權制度下,容許他人共同使用產業的例子屢見不鮮。業主不行使 私用權的原因,往往不是由於政府強制所致,而是業主自由選擇的結果。 容許公眾在土地上放牧,可能因為業主認為圍上柵欄費用太昂貴。在私人擁有的購物商場裹 ,停車場免費是因為若要僱員收取停車費,支出可能不菲。圍繞著私人擁有的湖泊聚居的人 ,可能會撤下魚種,共同垂釣。在一座大廈內的游泳池,可能毫無限制地讓住客和他們的賓 客隨意使用。

            更廣泛的例子不勝枚舉。在分層出售的大廈堙A業主們可能聯合組成一個組織,以少數 服從多數的投票方式,決定住戶共同關心的問題。在某一個地區聚居的住戶,可能聯成一起 ,一致行動,加入鄰近的城市,或者自行聘請消防員和警察。在以上舉出的每一個例子堙A 最重要的地方,是每一個產業的擁有人,並沒有將私有產權放棄。

            在這些例子堙A一些屬於私人所有的資源的共用方式,與使用權是私有而不許別人共用 的情況比較,當然是不同的。以標準的新古典經濟分析,上述幾個例子,都屬於「浪費」。 可是,在過去二十年,經濟分析有很大的進步。現在我們已瞭解到以上任何一個選擇,其實 都是為了節省交易費用。運用資源必定有大小不同的各種交易費用。在私有產權的制度下, 以非私用或公用的方式運用資源,是私產擁有者的自由選擇,而並非政府強逼的結果。在私 產制度下的各種政府機構的設立,也可以同樣地視為是被業主選擇而成的。

            假若要做生產決策時,可供選擇的技術和方法的範圍越廣泛,生產的成本便越低,這是 廣為人們所接受的定理的。同樣,可供選擇的生產制度形式,若範圍越廣泛,其採取的制度 安排的交易費用也越少。私有產權制度並不排除選擇與中國一般無異的組織形式。美國法律 並不阻止農夫將他們的生產資源,聚集一起,組成與中國在大躍進期間建立的人民公社一模 一樣的組織──每一個農夫,將他的土地和其他資產交出公用,在公共膳堂吃大鍋飯。倘若 公社能夠帶來更高的收入,美國農夫也會選擇公社制。但另一方面,將私有產權連根拔起, 結果會消減大部分在私有企業制度下可供選擇的制度組織形式。

 

購買與售賣的權利

            在私營企業制度之下,私產的擁有者可以選擇售賣抑或不售賣資 源,擴大了選擇的範圍。轉讓權也可增加市場競爭及鼓勵個人運 用他所擁有的訊息;兩者都可減省交易費用。

            我曾提及那個鞋匠的例子,值得再討論一次。當他決定進入工廠﹝公司﹞工作,當然是 期待收入會有所改善。他這個行動的經濟解釋,是他這樣做會節省交易費用。鞋匠有其他可 以選擇的途徑:他可以繼續私自縫製鞋子;他可以與其他私產的擁有者訂立合約,而不設立 中央的管理;又或者他可以選擇其他的職業。願意聘用這個鞋匠的公司,不單要保證他的收 入要比他自己私營時高,而且還需要與其他公司競爭僱用他的服務。工人有權不出賣勞力給 公司,或老如果他與公司訂有合約,可以在合約期滿後,不再續約。故此,如果在邊際情況 下,公司的交易費用不能夠低於鞋匠私營的費用或像其他鞋廠一樣低,這間公司便不可能長 期生存。同樣地,公司也享有聘用或不聘用工人的權利。工人的互相競爭,減低了執行合約 的費用,因為不稱職的僱員可以被解僱。

            出售與不出售的選擇權,激發了競爭,從而減省費用,這個原理亦適合用於其他資源。 鞋匠決定加入公司與否的選擇與公司決定開除他與否的選擇,相等於地主與佃農的選擇,或 者批發商與零售商的選擇。這個競爭的規律,適用於或大或小規模的商業經營。在私有企業 堙A大企業的小股東,對於公司的管理和決策,只有極少或無足輕重的發言權;但如果他們 不滿意公司的管理時,倒有權將股權出售。故此,董事們一定要互相競爭,以減低交易費用 的手法來爭取資金。交易費用不單影響行為,也同時被行為影響。

            我們時常觀察到在共產或社會主義制度堙A決策人犯了錯誤,不一定會遭受相應的懲罰; 但在私有企業堙A錯誤卻一定會自動帶來懲罰──帶來私人經濟損失。這現象,可以用有選 擇和沒有選擇來解釋。例如在中國,派往工廠的工人,沒有離職和改往他處工作的權利。故 此,在工廠堙A並沒有一種內在機能,逼使工廠通過節省交易費用,競相挽留它的工人。生 產不受歡迎的產品,使工人的前景趨於黯淡,可是由於工人沒有辭職的權利,故此依舊生產 不值錢的東西。

            總括來說,當可供選擇的組織形式﹝經營方式﹞較少和沒有轉讓權來鼓勵節約費用時,制 度的運作費用必然較高。較高的交易費用,會使下列的費用更為昂費──

  1. 決定生產資源的比較優勝條件;
  2. 協調資源的使用;
  3. 從不同的人搜集使用資源的訊息;
  4. 替產品定價。
            故此,當私有產權不存在時,資源﹝包括工人﹞就會較有可能不根據成本利益來支配;資 源的協調較有可能與節約開支背道而馳;訊息較有可能以更高昂的代價才能獲得;也較有可 能出現存貨堆積,或購物人龍,使那些原來可以替社會增加生產的資源﹝存貨時間和排隊時間 ﹞,白白被耗損掉。

 

改變制度的費用

            改變現行的經濟制度,是需要付代價的。這可以解釋為甚麼運作費用 較高的制度能夠維持下去。我曾經指出,有兩種費用妨礙制度轉變。 第一是搜集有關其他制度的訊息所需付出的費用。第二是要說服──或者逼使──那些在制 度改變後,實質收入會減少的人所需的費用。在中國,這兩種費用很高;小過,我在第四章 堭N會指出,這些費用正在下降。

            搜集訊息的費用往往很高昂。它的高低對於制度改變非常重要。因為一定要一群核心人 物獲得充足的資料,並且對另一種制度的組織形式深具信心,他們才可以開始對制度改變作 認真的探討。事實上,那些只涉及幾個人但卻令大家得益的合約形式,也不容易馬上被採用 。例如,美國在未曾採用「單位化合約」﹝Unitization Contract﹞將地下的原油界定產權誰屬 之前,多年以來,相鄰的地主,都狠狽萬分地競相趕快地從他們的土地上抽取石油。在華盛 頓州,最近才通過「託管契約」﹝Deed of Trust﹞,取代在房地產買賣中,沿用多年的「借 貸合約。,雖然後者的執行費用比較昂貴。

            若要改變合約的形式也遇到那麼大的困難,要在一個龐大的國家塈幭亄權的結構,更 是難上加難。上文曾經強調,幾十年來,中國人民一直受到模稜兩可的觀念所左右;只有知 識才能消除「一九五七年幻象」。一整代的中國人,因為喪失了受廣博教育的機會而變得無 知。長期生活在威嚇之下,他們變得沉默和迷惘。這一切使獲取訊息的費用,更為昂貴。中 國人對於自由市場在日常生活埵p河連作,只有極膚淺的認識;對於以私有產權為基礎的經 濟制度,概念更模糊。再加上現時的官僚特權階級,傾向於操縱訊息以符合他們的利益,問 題就更複雜了。

 

既得利益者的抗拒及代價

            任何產權結構的改變,必然影響收入的分配。原先享有特 權的階級,會起而反對,結果導致了第二種費用。中國幹 部現時享有的較優收入,來自兩方面。其一可以追溯到毛澤東對「走資派」的懲罰──包括 那些僅被懷疑為傾向於資本主義路線的人。其二是在現時的產權制度堙A仍然掌權的幹部 享有在比較上有利的競爭優勢。只要產權的結構仍然維持原狀,第二種的優勢利益便能夠繼 續下去,這對制度的改變是有著強大阻力的。

            在任何的競爭方式堙A遊戲的規則,在決定勝負或先後次序時,極關重要;若規則改變 ,勝負和先後次序,亦會轉變。故此,兒童與職業運動員,都可能會爭取修改或者保存現有 的遊戲規則。在大學堙A有些學生會贊成用選擇題的考試方式,一些則喜歡寫文章,這是視 乎他們判斷那一個方式對他們較為有利。在市場堙A成功源自提高生產力和節省成本。反之 ,在國家支援的制度堙A卻應用其他的準則例如,在州立大學堙A教師的薪酬與辦公室 面積,是根據年資和發表論文的數目而定的。無論在任何的制度安排堙A人與人之間的競爭 必然存在,而產權結構劃定了遊戲的規則,而規則又決定了甄別勝利者的條件。

            在中國的共產主義制度或任何地方的制度堙A人與人之間的所得或收入都不是平均的。 人一生下來,競爭的能力便各自不同,雖然他們的相對利益,會隨著遊戲規則的改變而發生 變化。那些位居要津,有能力影響遊戲規則的人,會盡辦法維持或改變規則,藉此增加他們 獲勝的機會。

            一九四九年的共產黨革命,在中國引起一連串大規模收入分配的改變。使用武力,可能 是解決國民黨崩潰後遺留下來問題的費用最少的辦法。在那混亂的時代,毛澤東的政治策略 是罕有其匹的。由毛澤東推行的權力結構和規則,自然是和他及他的支持者所擁有的相對優 勢互相一致的。適者生存。故目前中國有一大群適應共產制度和它競爭準則的同志。這些同志 必然反對任何改變現有的產權結構的動議。

            如果制度改變使每個人都增加利益,那麼問題便不會太大;只需要克服訊息費用便行了 。不過,倘若改變會使到一部分人得益,但另一部分人卻受損,縱使制度改變會為社會帶來 淨利益,反對的力量必然存在。使用武力鎮壓是一個解決方法;或者,假若反對的人數不多 ,或全無勢力,置諸不理也可以。

            現在中國的制度,運作費用極之驚人。經濟學者或會建議,將反對施行私有企業的幹 部提前退休,給予他們補償,讓他們過舒適的生活,使所得的淨利對社會大有好處。施行這 建議的困難,是因為商議和執行改變的費用極大。在這樣龐大的收益轉移堙A單是決定每一 個人的相對所得,已經是極艱難的工作。況且,一次過支付這樣龐大的款項,在籌集資金上 ,也非常困難,而且期票必然不被接受。儘管如此,我們卻不能抹殺有可能設計出一套稅收 和其他轉移方法,以利便制度改革的進行。

            儘管我們不能否定以上任何一個可行的辦法,最近在中國發生的事件,顯示出一個可能 的轉變途徑。因為一些競爭規則已開始發生變化,使現在中國幹部的收入優勢,難以持久。 這種情況發展下去,總有一天,他們會不再極力反對轉變。

 

論點撮要

            在經濟分析的領域堙A經濟制度的組成和轉變只能在選擇理論的基礎上作解 釋。現存的制度及有關改變這制度的推測,必定要與「局限下取利」及巴列 圖條件沒有衝突。看似是「沒有效率」但卻仍然存在的制度,以選擇的角度看,是不能得到 滿意的解釋的。表面上的經濟浪費持續不斷,是因為忽視了運作或改變制度安排時所要付出 的代價而已。

            在一人世界堙A沒有經濟制度可言。因此我認定廣義上的交易費用,是決定制度安排的 主要局限約束條件。這個觀點,為廣義的高斯定律所支持。更確切點說,假若一切的交易費 用等於零,無論產權的本質或制度作何安排,資源的使用必然替社會帶來最大的收益。故此 ,在交易費用不存在的情況下,制度的選擇將無從決定。

            交易費用出現,制度就隨之衍生以減少交易費用。這些費用可分為制度運作和改變制度 這兩種。一個運作費用比較低的制度,若它能節省的費用是大於改變制度所需的費用,就必 被採用。假若我們不理會制度改變的費用,那麼在運作時交易費用比較高的制度,便會被指 為有浪費,而我們也因此無法解釋它的存在。

            在指出公司的出現是要減低市場的運作﹝交易﹞費用後,我指出公司的設立,實在是趨 向共產主義重要的一步。事實上,高斯的公司原理與那些維護共產國家所作的最佳辯詞,有 相似之處。可是,這相似之處,僅到此為止。當撤消了私有產權制度之後,經營共產公司的 交易費用,必然較高,這是由於可供選擇的經營方式比較少,加上缺少了轉讓和購買或出售 產權的權利,便不能透過競爭來節省交易費用。

            制度改變的主要障礙,是因為搜集有關其他制度的訊息資料,及說服或強迫既得利益者 接受新制度,都要付出費用。作為既得利益者的中國幹部,必然盡可能歪曲資料和保存現有 的遊戲規則﹝產權制度﹞,以遷就他們擁有的競爭優勢。共產主義運作時交易費用特別高 昂的制度──所以被採用而且仍然能夠存在,正是由於改變制度要付出費用的緣故。下文指 出,雖然無可置疑這後者的費用也是異常高昂,但在中國,它們卻非常明顯地正不斷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