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真實和人民的國家忠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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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永年

信報  1997/07/30

 

香港主權的順利回歸中國,無論對中華民族和中共第三代領導人來說都是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無疑,這是中華民族領土統一完整過程中的重要一環,對發展和強化民族的凝聚力必將產生很大的影響。對第三代領導人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強化其統治合法性的機會。

大陸方面已經通過各種方法,圍繞香港的回歸對人民進行愛國主義的教育,提高人民的對國家和民族的忠誠感。這種舉措誠然有必要。中國自改革開放政策實行以來,儘管取得了舉世矚目的經濟成就,但改革也導致了一些不僅對中共政府,而且對民族國家有害的致命性的消極後果,例如政府官員的腐敗、地方主義和人民的國家概念淡化等。西方一些人甚至預測中國會像蘇聯那樣解體。任何領導人都會利用這樣的機會加強對人民的愛國主義教育,改善政府注入民心目中的地位。換句話說,就是提高人民的國家忠誠感。

在實際政治生活中,國家是由政府來體現的,人們的國家忠誠感和政府忠誠感往往是分不開的,所以,政府的行為對人們的國家、甚至民族忠誠感有很大的影響。這就要求政府領導人把國家和民族的利益置於其所代表的黨派的、政治的和個人利益之上。從這一角度來看,中共在香港回歸過程中的一些作為上不免有所欠缺。中共總書記江澤民的有關回歸的幾次講話,儘管在某種程度上突破了中共以往僵硬的意識形態因素,強調不分政治立場和意識形態的愛國主義。然而,在團結國內各種政治力量方面,中共未能很好地利用香港的回歸培養大陸人民的國家、甚至政府忠誠感。

中共的一些行為無疑仍然具有強烈的政治性質和為黨內權力鬥爭服務的傾向性。不說別的,就以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來說,我們無需去說趙紫陽是否在香港回歸過程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但趙無疑出現在這一過程中的一些重要歷史性場面,最重要的就要數趙和英國前首相戴卓繭夫人的簽約過程。但在大陸製作助一系列文獻紀錄片中,很難看到這一歷史性場面及其他任何有關趙的解釋。儘管我們很容易理解中共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這牽涉到對六四的評價及其趙本人與六四的關係問題。但這樣做使歷史失去了連續性和真實性,從而對人民的國家忠誠感產生了負面影響。

【共產政權為何突然解體】

在政治危機時,人民負面的政府認同會對民族國家產生致命的影響。蘇聯和東歐共產主義政體解體以後,科欄(Timur Kuran)和帛爾麥(Giuseppe Di Palma)在《世界政治》(World Politics)上作文解釋,為什麼貌似強大的共產主義政權為什麼會突然解體。在他們看來,共產主義政權往往為了政治鬥爭的需要,隨意改寫歷史,加上高壓統治,人民為了現在政權下生存和安全,就發展出一種假的對政府和國家的認同,但在他們的內心深處卻是一種對政府和國家的不滿。因此,當政治危機發生時,人們都自覺和不自覺地加入了反政府的行列,而不管這種反政府行為是否符合他們自己的利益。更為嚴重的是,許多政府官員也在這時失去了統治的意志,因為他們也覺得政府所說的一切並不能和實際相吻合。儘管蘇聯和東歐的一些甚至是最高層領導人對政府作為的消極後果並不是沒有認識,但他們都受這一制度的制約,最終成為這一制度的犧牲品。

【讓人民活在真實歷史空間】

儘管中共政體和蘇東共產主義政權有很大的不同點,但在某些方面也有類同。中國歷代皇朝在建立其本身的統治合法性過程中,總是以犧牲和貶低前皇朝為前提的。中共在其發展過程中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階級鬥爭學說,把領導人之間的意識形態之爭看成是政治發展的動力。新上任的和現任領導人為了提高自身的合法性,往往打壓和貶低前領導人的政治成績。這顯然是領導人高層內部的鬥爭,但對人民的國家和政府認同和忠誠感,有不可低估的消極影響。

在今天資訊高度發達、經濟發展的時代,人民教育程度提高,對國家和高層政治的評估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官方的解釋盡管對人民有-定的影響,但再也不能佔主導地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用過去的 [愚民] 政策,人民的政府詔同感會急劇的下降。

隨著第三代領導入的確立,因為多數領導人是技術官僚,中共高層漸漸地擺脫了傳統意識形態的制約,著重於務實政策。特別是在愛國主義方面不再過分強調政治觀點的差異,從而淡化 [鬥爭] ,強調了 [合作] 。但是,這種做法不能僅僅局限於 [統戰政策] 和國家的統一,而需延伸到國內政治。隨著經濟的發展,人民對不同的政治觀點的存在已經開始習以為常了。作為協調各種經濟利益的政府如果不能協調國內、甚至黨內不同的政治觀點,那麼既不利於人民的團結、政府官員的團結,也不利於人民發展政府忠誠感。

相反,如果第三代領導人能夠在強調經濟發展和政治穩定的同時,注重人民的心理因素,正視歷史,讓人民生活在真實的歷史空間,不僅各種政治經濟利益,而且普通人民漸漸地會形成一種容忍的政治態度,不致於走向激進政治。更重要的是,具有不同政治經濟利益的人民,也會培養出對政府和國家的忠誠感,不僅有利於政治穩定,而且有利於強化政府的統治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