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人民幣不貶值的利與弊

信報 980904

關愚謙 訪北大經濟學教授蕭灼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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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應邀參加新加坡《聯合早報》創刊七十五周年紀念活動,在此期間,我邇逅了北京大學經濟學院的泰斗蕭灼基教授,他是-位年過六十、頭腦清楚、語言犀利、分析井井有條的經濟學家,我請他談談,中國人民幣不貶值的利弊和水災對中國經濟的影響,他毫不推辭。他的一番話,對我很有啟發,現將我對他的訪談大致綜合如下,如有錯誤,由筆者負責。

【人民幣貶值利少弊多】

他首先談到人民幣不貶值給中國帶來的不利因素:與其他國家的競爭方面處於不利地位。去年上半年中國對外的出口貿易增長百分之二十,今年上半年只增長百分之七點六;由於出口增長比例下降,外匯儲備的增長速度減慢,今年只有六億多,去年外匯儲備累計總額為一千三百九十九億,今年上半年為一千四百零六億,由此影響今年實現經濟增長百分之八的一定困難。

但是他轉口說,中國人民幣如果貶值會造成五大弊端…

  1. 必然引起進口品價值的提高,有可能引發通貨膨脹。近二三十年來,中國通脹率最高的一年是九四年,通脹率為百分之二十一點七,其主要原因是人民幣貶值了百分之五十,人民幣兌美元是從五點七跌到八點七。由於進口的化肥、糧食大幅度上漲,使全國的農產品價格也大幅度上漲。最後用了很大力量,在三年內才把價格降下來。如果現在人民幣貶值,會引發新的通貨膨脹。
  2. 引進外資會大量減少。這幾年來引進外資是中國的重要資金來源。去年引進外資六百二十七億美元,相當於五千億元人民幣。目前外資的投資為固定資產總投資額的百分之二十左右,外國的三賀企業職工已經達到一千八百萬人,外資企業佔出口貿易的一半左右,利用外資是發展中國經濟的重要來源,如果人民幣貶值,會使外商認為中國經濟不穩,不但會減少投資,甚至撤回資金,這對中國整體不利。
  3. 擴大中國各地區的差距。人民幣貶值對中國東南沿海地區有利,因為其出口比重遼遠大於西部地區,這樣會擴大東部、中部、西部的差距、這不符合當前國家的總戰略。
  4. 會衝擊香港的聯繫匯率。香港是世界的一個金融貿易中心,絕對不能給香港長還的經濟穩定帶來傷害。如果港元貶值,會造成整個金融的混亂,香港有一百八十多家國際性大銀行,聯繫匯率是他們運作的基礎。香港有全世界第六大的股票市場,聯繫匯率一崩潰,等於突破了一個缺口,整個金融秩序會發生混亂。
  5. 會引發東南亞的新一輪的經濟危機。東南亞的資幣如再次貶值,其貶值效應是很厲害的,對所有亞洲國家不利。中國作為一個大國,理應支持東南亞國家。保持聯繫匯率是香港金融制度的一個重要環節,不宜變更。

此外,人民幣貶值對中國貿易是會帶來一定好處,但其好處究有多大呢? 首先,貿易不一定只是價格的競爭,還有很多非價格因素。例如:

一、人民幣貶值不一定會擴大出口,因為其他國家對中國紡織等商品均有配額,即使貶值,其他國家也不會因此放鬆配額。

二、中國的出口商品只有百分之十與東南亞的大致相同,如紡織、服裝、鞋帽、玩具及家用電器等。東南亞貨幣雖然貶值,但其商品的成本不可能大幅度下降,因為其原材料大部分是靠進口的,而且本國的職工工資也不可能降低大多,故而出口商品的價格降低不了多少。事實上,貶值並未大幅度刺激出口,今年上半年,印尼的出口反而降低百分之二十,人民幣貶值對出口有利,但不一定會有極大利益。

三,中國對日本、南韓、東南亞的出口確實下降了,但是,人民幣貶值後,也未必會增加對這些國家的出口,因為他們主要的問題是購買力下降,沒有外匯,買不起,即使價格便宜了,他們還是買不起。故而貶值對這些國家的出口也不會有很大增加。

四、日圓貶值對人民幣的壓力較大,因為日本的出口商品覆蓋面很廣,各種商品都有,但主要商品的結構和中國的不同,日本是高附加價值、高技術含量為主,和中國主要的出口商品結構不一樣,中國是資源性產品,低附加價值、低技術含量的產品為主,結構不同。今年上半年,雖然人民幣沒有貶值,但中國對美國和歐洲的出口仍大幅度瑁加,如對美增加了百分之十八,對歐增加百分之二十二,這說明,對市場廣大的地區,他們仍然需要你的產品。

這樣就要權衡一下,人民幣貶值與不貶值,哪一個更有利?現在看來,不貶值,中國有壓力,但貶值壓力可能更大。這決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的表現。

【雙順差力足頂住不貶值】

總的來說人民幣不貶值是有條件的。一是關於人民幣的供求關係。匯率實際上也是一種價格,取決於人民幣和外幣的供求關係。按國際通行的原則,一個國家的外匯儲備不應該低於一個國家的三個月的進口量,中國每月商品進口約一百二十億美元,三個月約四百億,最多五百億美元。二、中國利用外資二千多億美元,假定外商回報率為百分之十,又假定外商投資利潤全部匯回國內,也就是二百億美元。這兩項加起來七百億美元左右,再加上每年內債還本付息,約一百多席美元左右,三項加起來,八百億美元足夠了。目前中國外匯儲備為一千四百多傖美元,還是綽綽有餘的。這是保證人民幣匯率穩定的很重要的基礎。

其次是中國的還外積壓力並不大。中國引進外資約三千四百多億美元,佔世界第二位(第一位是美國)。中國的外債有二.一為外商投資,約佔三分之二(南韓是全部借外債),二為外債,約佔三分之一,而且中國的外債中,中長期外債佔百分之八十五,短期外債只佔百分之十五,還債壓力不大。泰國的外債則是外匯儲備的三倍,南韓為五倍,故而有嚴重的支付危機,中國則沒有此問題。第三、中國外匯儲備增長較怏,資本項目順差,經常項目順差,這叫雙順差,九四年中國的外匯儲備只有二百一十二億美元,現在是一千四百憶,短短四年增加六七倍,也就是說從國際收支情況和外匯儲備情況來看,完全可以維持人民幣的匯率。所以,中國人民幣不貶值有足夠的基礎和說服力的。

蕭教授談過人民幣,我們的話題轉到中國最近的洪患。


A   簫灼基    B   筆者

B   蕭教授,今年祖國洪水受災面積非常廣,形勢相當嚴重,據我所知,共有五個省,江西、安徽、湖南、湖北、黑龍江,兩億一千萬人口受到嚴重災害。而且延及其他省市,到底經濟損失有多大?

A   今年的洪水泛濫,國家的經濟損失很大。到八月二十日為止,官方公布,直接損失為一千六百多億人民幣。據我的估計,間接損失和直接損失差不多。總和會超過三千億以上。

B   可以這麼說今年的水災是百年未遇的嗎?

A   近代歷史上有三次重大災害。第一次為一九三一年,第二次為一九五四年,第三次就是今年一九九八年。前兩次的損失非常慘重,因為長江決堤的情況很嚴重。一九三一年死亡十四萬人,一九五四年死亡三萬多人,而今年到現在為止,初步估計死亡三千多人。

B   這個數字準確嗎?

【從三方面籌資災區重建】

A   這只是官方的初步估計,最後統計數字還未出來,但總的來說,抵禦力量是比過去強多了。這次災害極為嚴重,但損失相對比較輕,這是由於當前的物質條件比過去強大得多。軍民一心也起了很大作用。

這次的災情嚴重有兩方面原因。一為降兩量大,另一方面與生態環境的破壞有根大關係。例如上游四川等地區砍伐樹木,水土流失很嚴重,泥沙淤積把河床都墊高了。其實,今年的總體流量還沒有一九五四年大,但水位則高得多。還有沿江,圍江造田和圍湖造田,使蓄水能力下降,這是一個極慘痛的教訓。你對大自然不尊重,大自然對你就加倍的懲罰。

B   你如何看待這災害帶來的經濟損失呢?

A   的確,今年的災害損失巨大,造成經濟發展的困難,對沿江災區的生產和居民生活的保障,國家要給以大量的投資,這給國家帶來很大的負擔。但是也要看到,通過居民的重建家園,恢復生產,反過來也會拉動經濟的增長。例如,中國要加大水利方面的投資,如修固長江、松花江的大堤,災區要重建家園,修復工廠、倉庫、民房,醫療方面的醫藥也必須給予投資。

B   錢從何而來呢?

A   現在看來有三條來源。一條是,國家從財政上解決。國家今年增發一千億元的公債,其中一部分作為水利建設投資。第二是地方政府投資及銀行貸款。第三是向國際金融機構借款。對一些重大的項目,可申請世界銀行等國際金融機構給予專項貸款。除此以外,還有其他形式,如災區上市公司,國家給予優先配股權,採用優先配股方法從市場上籌集一部分資金。總之,資金渠道是多樣的。

B   有沒有什麼長遠規劃呢?

【上游嚴禁砍樹圍湖田地退耕】

A   是的,我們過去缺少長遠規劃,今後必須看得長遠一點。這次災害給我們帶來許多啟示。我們在搞經濟建設時,一定不能只有短期行為,而要有長期行為。既要考慮到當前建設發展的需要,更要考慮到長遠的可持續發展。所以要特別重視生態環境的保護。不能像過去一樣違背自然的規律。中央最近決定,長江上游嚴禁砍樹。

B   您認為這指示能貫徹嗎?三年以前,我去四川只見長江上游順流而下,浮在水面上的樹幹,日夜不息,可見森林的砍伐有多麼嚴重。

A   非貫徹不行,這次的教訓大深刻了。最近仍發現,下游在鬧水災,上游還在繼續砍樹的現象。對圍湖造田的地方要退耕,以保持它的蓄水能力。

B   這次洪水泛濫帶來的教訓是什麼?

A   加強長江兩岸的防治,百年大計,質量第一。不能只追求數量,不顧質量,弄虛作假。不只要防止五十年不遇的大災,也要防止百年不遇的大災。在今後水利投資和公共設施投資的時候,要特別注重質量。今年我們提出保證國民生產總值上升百分之八,裡面就包括公共設施的投資,不僅對長江、松花江治理上要講究質量,也要對一切其他設施講究質量。此外,通過這次水災的搶救,可以看到,振奮民族精神極為重要。這次之所以可把受災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與上下一致、軍民團結、萬眾一心有關。這增強了民族的凝聚力。民族凝聚力很重要,即使在市場經濟的調節下,仍需有這樣的精神。這次的水災把全民族的精神都調動起來了,便我感受根深。

B   能不能像國內一些人所說,這次水災因禍得福呢?

A   不能說這是因禍得福,只能說,把壞事轉為好事。災害本身是個壞事。在總結了經驗教訓後,我們一定要注意生態平衡,要重視水利的基本建設,並通過擴大投資擴大內需,把經濟調動起來。

B   中國政府投那麼多資金修建三峽水庫,在長江三峽投下巨石,使兩岸人為的合攏,不但生態平衡遭到破壞,而且把水位空前提高,造成激流而下,國內有無對此進行分析研究?

A   至今我尚未聽到這方面的情況報道。

B   是不是會因這次水災暫停水壩修建?

A   我看不會,因為國家已經投下巨資。

B   謝謝您接受我的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