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匯不改復甦難期

林行止專欄

信報 990601

昨天我們分析香港「內政」的缺失及提出補敘之道,今天談談經濟問題。非常明顯,目前香港經濟狀況甚劣,這從下面這些簡單統計數字可見 四月份失業率6.3%(為有單月統計以來最高,已持續上升十六個月)、四月份消費物價指數負3.8%(持續跌了六個月),分析家指失業人數增加及消費意欲低迷(需求不足令物價下降,零售額已連續跌十八個月),令代表經濟發展(但不代表人民生活水準)的GDP今年第一季比去年同期再挫3.5%(這是第五季出現負數);去年第三季及第四季GDP依次跌6.9%及5.7%,今年第一季的數字回升之勢明顯,「令人鼓舞」,但經濟學家認為若採納較精確的季比(季度比較,這是美國採用的方法),第一季的數字是負百分之6.3%,而經季節性調整去年第四季的跌幅只有2.0%,這種「數字遊戲」顯示香港經濟未見回升跡象,(令人鼓舞)是一廂情願的看法。

物價下跌,通貨收縮有跡可尋。通常而言,首先跌價的是資產(如物業及股票),繼之是薪金及物價,最後是服務行業收費,這種「循環」是很合「邏輯」的。摩根土丹利昨天一份市場分析指出,香港的通縮目前已進入第三階段,即服務行業正面對考驗!經過近二十年的「結構性轉型」,製造業在香港經濟中所佔地位已微不足道(八○年佔GDP 20.0%,去年已降至6.0%,相信今年的比重進一步回順),而服務行業的比重近70.0%,如今服務行業受衝擊,意味香港經濟窘迫情況會愈來愈明顯。

大家不可忘記的是,去年第三季開始,政府開始有計劃地「催谷」香港經濟,希望透過大灑金錢,製造「內部經濟過熱」,達到刺激GDP上升亦即完成港官公開吹噓(亦可說是良好願望)「香港將是經濟首先復甦的亞洲地區」的目的;在這段期間內,政府不但「千億托市」(當時有關當局的確看好經濟前景而投資股市亦說不定)、連續減息七次、破天荒實行首次置業減免六十萬元貸款利息、去年第三季退差餉、今年四月退稅,而去年六月至今年三月暫停拍賣官地(暫停賣地看似與刺激經濟無關,事實不然,因為少賣官地對物業市道有支持作用,換句話說,在物業市道最不景氣時若繼續拍賣官地,必會進一步推跌物業價格進而令經濟萎縮情況愈嚴重)。顯而易見,如果政府不落力「救市」,經濟衰退程度將更深廣。

可是,盡管政府藥石亂投似地對市場注入資金和往消費者(首次置業者)、業主及納稅人口袋塞錢,同時不時敦促、提醒銀行減息,可是,經濟表現還是這般惡劣,不難想像,如果政府坐視不理,情況會更加不可收拾。

奧國經濟學派(代表人物有大家比較熟識的米塞斯和海耶克)認為「經濟由不同行業、規模互異的『個體』組成,它們的主要功能在把原料變為消費品(包括服務),由於它們性質有異,對循環的反應亦不同」,這便是該學派著名的「產品結構」(Structure of Production)理論,其結論是假如政府不橫加干預 因為政府的干預通常帶來負面效果 經濟不可能陷入衰退遑論蕭條。美國經濟由於持續興旺了八年(已進入第九年!),經濟學界可說集體「跌眼鏡」,自從去年以來,認為繁榮之後必是衰退之說又囂塵上,但奧國舉派以為只要政府不行差踏錯(比如在不適當時機調整利率),經濟是不致萎縮的,因為甲行業衰落乙行業興旺、東岸失收西岸豐收,經濟本身有「互補作用」,因而不會有大問題;事實上,美國聯儲局和財政部放手讓「無形之手」在合法範圍內自由活動,是美國歷史上最長一次經濟繁榮期的根本原因。

香港的情況大為不同。港英當年無為而治,安定繁榮,皆大歡喜;特區政府大概以為不干預市場,不足以顯示其希望香港安定繁榮之決心,奧國學派最擔心的事終於在香港發生。政府左搞右搞,花樣百出,結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有趣的是,同樣傾向「微調」經濟甚至進行行政干預的東南亞諸國,她們的經濟基礎都較香港弱,所謂三B(Bureaucrats, Bribery and Bankruptcy)遠比香港厲害,何以經濟卻能先香港而復甦,比如今年第一季亞洲四小龍之三的新加坡、南韓及台灣,GDP都有某種程度的增長,港「龍」獨憔悴,何以故?皆因我們死抱七點八的聯繫匯價不改,這意味香港匯價缺乏彈性,令經濟無法遷就現實作出調整。

香港雖然儲備豐厚,有嚴密監管熱錢活動的機制,加上中國一再「拍心口」保證支持香港的匯率政策,因此,任它風浪起,七點八巍然不動;可是,守住七點八的代價太大了,大得現在仍不知道究竟有多大。舉個和大家切身利益有關的例子,以說明在聯繫匯價下香港經濟難有作為。去月通縮3.5%,存款實質利率因此在八九厘之間(通脹時把通脹率從利率中扣除,通編時情況反是),存款對「胸無大志」不圖一夕發財者的吸引力甚大,在政府一而再保護七點八不變的情形下,港元持有者於是安心地視存港元收息是次佳的投資途徑,這使銀行存款猛增;另一方面,通縮令實質貸款利率高企雙位數字(十厘以上),工商界吃不消 每年賺一分利錢,在經濟衰退當中,絕對困難,而即使賺一分錢,亦無法抵償利息,結果是存款者多借錢者少,銀行除了全力爭取並以克己條件大做物業分期貸款生意,只好把資金調往海外,賺取蠅頭利息差 事實上,這種可能性愈來愈低,為了撐持七點八,港元利率已甚高!

香港經濟如今已缺乏競爭力,這不僅僅是港元價高導致百物「太貴」,亦因為科技建設起步太慢基礎較弱及人的素質正在退化中,要扭轉這種趨勢,並非易事;不過,如果香港又見負利率(政府大量推出土地及嚴抑投機,物業炒風不易恢復舊觀),投資熱度上升,經濟重規活力,遊客重臨購物天堂…,在惡化中的因素便會慢慢改善。當然,只有二種情況會使港元出現負利率。其一是美元匯價重現八十年代「神前桔」 天天縮的弱勢;其一是港元引刀成一快,一刀切大貶值。由於美國太旺,第一種情況無法實現,港府只有在調整聯繫匯價上動腦筋了 在動腦筋之前也許可先想一想,死守七點八的目的何在?若在安定繁榮,現在已完全失敗。七點八因此非改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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