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滄桑 ─ 展望廿一世紀的中國

關愚謙

信報 2000/07/19

歐洲華人學會第十屆年會,二○○○年國際學術研討會「展望二十一 世紀的中國」,七月十七日至二十日在歐洲最美麗的城市之一維也納 召開,出席者來自歐亞美三洲,其中有些老前輩,如來自美國的李澤 厚、劉再復,來自法國的李治華,來自比利時的趙復三,來自香港的 查良庸,來自台北的陸鏗、謝劍等等,還有幾十位來自祖國大陸各大 院校的著名學者。我們的老前輩,上海的王元化先生,本已決定來參 加我們的盛會,後因患眼疾動手術,臨時取消此行,深表遺憾。

歐洲華人學會組織召開的國際學術研討會已經堅持了九屆了。它先後 在里昂、巴黎、科隆、柏林、日內瓦、漢堡、維也納、海牙等地召開, 由於我們的學會,是一個純學術組織,不代表任何政治傾向,因而受 到了國際上的普遍承認。今年二○○○年,適逢世紀轉換,即西方人 所謂的新的千禧年,同時也是中國人所樂見的龍年,更使這屆大會的 意義重大。

這婺`錄了歐洲華人學會理事長、漢堡大學教授、本報專欄作家關愚謙先生在研討會開幕第一天的致辭:

目前的國際形勢對我們中國來說是絕對有利的。不久前,朱鎔基總理 訪問德國。從西方各國家對他的熱情接待上來看,就足以証明,中國 人民確實是站起來了。

目前世界的形勢正在微妙地變化著。美國想獨霸世界的野心,通過伊 拉克、尤其是科索沃戰爭現已逐漸被人們所認清,包括她的忠心耿耿 的西方世界朋友。美國的廿一世紀的戰略思想是,從經濟上的全球化 走向政治上的單極化,遏制凡與她對抗的國家,也就是要全世界唯美 國的馬首是瞻。但是她的如意算盤未必能實現。

德國出版的《Financial Times》最近發表了一篇評朱鎔基訪德的文章 其中寫到:「北京方面希望世界向多極化方面發展,形成多個中心, 不能只聽到美國單方面的聲音。這一想法得到德國方面的認同和支持。 歐盟,特別是德國也希望今後在處理世界事務上,有更多的影響力。」 這種調門,我還是首次聽到。

我認為,愈在這種新的形勢面前,就愈應該總結二十世紀中國在各方 面正確的和失敗的經驗和教訓。以往,把一個國家領導人的個人思想 和感情作為外交政策,來處理國與國間的事務,既不做深刻了解,也 不進行客觀分析,以主觀、偏見和自大來制定外交,戰略思想,必須 要好好進行總結。

多次錯失民族騰飛機遇

二十一世紀將會是怎樣的一百年?經濟全球化將把世界經濟引向何方? 中國加入WTO的前景如何?區域戰爭對世界和平的威脅究竟有多大? 民族主義和分離主義對和平發展會產生什麼影響?面對新世紀,我們有 很多的期望,也有很多的憂慮。但有一點我們很清楚,那就是,我們 中國人錯過了太多次的民族騰飛的機遇,這一次再也不能錯過了。

目前我們正處在世紀轉換的時期,如果誰想直觀迅速地回顧一下中國 人過去一百年的經歷,我建議他不妨翻一翻美國漢學家史景遵 ﹝Jonathan D. Spenec﹞編輯的《百年中國》畫冊。在這部厚厚兩百 六十三頁的書堙A能讓我們感到心情舒暢的照片不超過五幅。其中屢 見不鮮的場面是人頭落地和鮮血橫流。這堶惆S有《紅高粱》導演的 虛擬之作,創作動機更扯不上所謂「以中國的落後滿足洋人獵奇心理」 的奇怪推斷,這埵釭漸u是觸目驚心的事實。

不堪回首的一百年

這一百年是一個風雲變幻、狂颺激進的一百年。美國費正清教授對這 一百年有一個基本的判斷,即中國總是在被動地應付西方的挑戰。此 話不完全對。因為從明末耶穌會傳教士「梯航萬里」給中國帶來西方 近代的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以後,中國士大夫的反應並非是麻木的, 今年來成為史學界研究熱門的中西文化交流史已經証明,象徐光啟、 李之藻和楊廷筠這樣的朝廷重臣已經發現了一個「新世界」並準備接 受它的到來:「東海、西海;心同、理同。」儘管有種種局限,但畢 竟展示了中國知識分子具有開放的胸襟。

從這段歷史中我們看出,中國士大夫和學者中並不缺乏「先知先覺」 他們「睜眼看世界」也並不是在西方堅船利砲的逼迫之下覺悟到的。 但是,他們的警告和呼籲卻被一片「愛國忠君」的,「政治正確」的 聲浪淹沒了。如果說我們喪失那一次機會是因為明末的亂世,那麼, 在清朝的兩百多年,我們又何嘗沒有聽到王韜、馮桂芬、郭嵩燾、鄭 觀應、薛福成和馬建忠、馬相伯兄弟等的真知灼見。

除了見解之外,我們還看到康梁的改良理論與實踐,他們的許多主張 至今仍然啟發著我們,然而,改良運動均以失敗而告終。改良的失敗, 導致中國選擇暴力革命的道路。從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到毛澤東的馬克 思主義,革命浪潮一浪高過一浪,一次比一次徹底,直到一九四九年 政權更換之後,另一形態的革命即文化大革命,又以空前的激烈的規 模出現,以至於整個陷入十年的全民性的混亂爭鬥之中。

我們不否認,二十世紀的中國革命,有其歷史的合理性,但是,多次 革命所付出的代價,尤其是使中國長期陷入貧困與內戰以及嚴重文化 破壞的代價,卻不能不讓我們思考:二十一世紀是否還要重複二十世 紀的歷史?

七十年代未期之後,中國及時地拋棄了以革命與階級鬥爭為民族生活 重心的大思路,打開國門,實行經濟大改革,使國家有了轉機。但是, 我們也看到,轉型過程中的機構腐敗、社會變質、生態破壞、道德崩 潰等嚴重現象,該怎麼對待?

總之,上述二十世紀在中國所發生的事情,理該由我們中國的知識分 子去思考、探索、並邏輯地展望二十一世紀。這是我們的歷史使命, 責無旁貸。我們理應把二十世紀豐富的歷史經驗教訓當作思想資源, 共同面對已經發生過的基本歷史事實和基本歷史經驗,進行總結,找 出癥結和教訓,那麼,我們就能看到二十一世紀中國發展的健康、美 好之路。

「先知在故鄉是不受歡迎的。」這是西諺,但同樣符合中國的歷史和 現實。歷史是不能假設的,但我還是想知道,如果百年前先知先覺的 意見得到重視和採納,我們的歷史會是怎樣的另一幅情景?我們以前 的政治機制是否一直具有龔自珍所揭示的消滅人才而助長蠢才的功能? 如果這樣機制至今還沒有改變,那麼,我們在座的鴻儒的高手妙論會 不會同樣面臨著從徐光啟到馬氏兄弟的命運呢?我們此次會議還會有 意義嗎?

知識分子是民族的脊樑

回答是肯定的。因為知識分子是社會良心。學會成立至今已經二十年 了。這剛剛過去的最後二十年也是中國二十世紀學術史上應該寫上濃 濃一筆的二十年。因為那是中國具有風骨的知識分子獨立思考的二十 年,對五四的反思,對教條主義和階級鬥爭大思路的投評,對陳寅恪 的懷念,多側面的顯示出當代知識分子思考的勇氣和深度。就象法國 大革命的血腥催生了西方的保守主義思想一樣,在中國,保守主義一 詞至少不再在學理層面上被歧視,這是一個了不起的學術成就。

我們還特別注意到,王元化前輩對二十世紀知識分子自身的反省,他 說「知識分子缺乏獨立思想,達則與貴族同化,窮則與游民為伍。」 他這句話告訴我們,知識分子在審視社會時也應當審視自身。我們常 說知識分子是社會的良知,如果沒有勇氣去自我反省,我們的良知從 何而來呢?而沒有良知的社會,必然是一個渾渾噩噩的社會,是一個 沒有未來的社會。我們對有良知的知識分子將永遠報有深深的敬意。 他們正是魯迅先生說的民族的脊樑。

告別革命,自我完善

李澤厚和劉再復這兩位始終受我尊敬的學者,在他們的《告別革命》 一書中提到「影響二十世紀中國命運和決定其整體面貌的最重要的事 件就是革命。我們所說的革命,是指以群眾暴力等急劇方式推翻現有 制度和現有權威的激烈行動。儘管這些行動在當時有其各種主客觀原 因或理由,但到今日,是應該予以充分反省、總結和接受其經驗教訓 的時候了。對二十世紀中國來說,這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反省。在此新 舊世紀之交,許多朋友都在展望二十一世紀,我們也展望,我們的展 望就是要明白地說:我們決心「告別革命」。既告別來自『左』的革 命,也告別來自『右』的革命。二十一世紀不能再革命了,不能再把 革命當作聖物那樣憧憬、謳歌、膜拜,從而再次悲歌慷慨地煽動群眾 情緒,最終又把中國推向互相殘殺的內戰泥潭。二十一世紀應當是中 國進行自我調整、自我完善、自我壯大的世紀。」

新儒家是為中華民族開闢生存新路徑的另一種嘗試。如果我們將熊十 力,馮友蘭和梁漱溴都算作這一派的開山祖的話,那麼,中國的「大 儒」們不僅僅是在海外,而是在孔孟之道被「批倒批臭」的年代堙A 他們就已經在思考中國文化的命脈。當然,新儒家發展和形成一個系 統學說是在海外,從錢穆先生創立新亞書院開始,到唐君毅,牟宗三, 徐復觀孜孜於著述,再經過儒家第三代的努力,新儒家的學理日益清 晰和完備。利用中國的傳統文化資源,迎接現代化和全球經濟一體化 的挑戰。

新儒家思想的提倡者和完善者杜維明先生,可惜他在美國參加另一會 議,未克前來,近年來他又提出「文化中國」的理念,那麼,「文化 中國」的理念在二十一世紀,是否能成為中國一個很好的思維支點呢?

如果世界上的華人凝聚在一起

有人說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但我知道,這只是美好的祝願, 但也不一定是癡人說夢?香港有一位研究經濟的學者大致算了一個賬, 如果把全世界華人的財富全部攏聚起來,它將會超過世界任何一個國 家。如果把全世界華人的知識攏聚起來,那麼就天下無敵。目前,分 布世界各地的華人學者,所掌握的知識財富,是難以用金錢來計算的。

其實把世界華人團結起來,並不困難。因為,在海外的中國人絕大部 分都是熱愛自己祖國的。只要兩岸三地的中國人,排除一切政治上的 偏見,從中華民族的利益出發,真正團結起來,全世界的華人會自然 而然地凝聚在一起。

我們這次聚集在一起,大家都從愛祖國、中華民族的基點出發,暢所 欲言,發表大家的高論。從總結上世紀的過去來展望新世紀的將來。

我們準備把大家的論文收集起來,成冊出版。

這塈畯怳]感謝香港陳瑞球先生和其他一些朋友給予我們的支持。

我們很高興,歐洲無線電視台、歐洲鳳凰衛視台以及從北京、香港、 倫敦、巴黎、漢堡、法蘭克福、科隆等地專門趕來的新聞記者,來我 們這媔i行訪問報道、我們願意盡量協助配合。

最後,我衷心祝願大會圓滿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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