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年以前的五年計劃形同虛設

 

關愚謙
信報 2001/03/22

 

一九六三年,那時我已經調回北京。在青海四年的歲月,對我的鍛煉 是一輩子享用不盡的。既鍛練了身體又長進了知識。我感到中國的老 百姓是太樸實、善良和順從了。知足、忍耐、逆來順受,在中國這三 年的饑荒歲月,餓死了多少人,換了任何一個國家早就造反了。

一九六三年形勢初步好轉

一九六三年上半年,國內經濟形勢就已初步好轉,糧油、蔬菜、棉、 布開始恢復正常。憑票供應,工業也開始正常運轉了。

到了一九六四年,全國經濟形勢一片大好,物資更加豐富。當時我雖 不在財政部工作,但聽那埵悁P事透露,中央已經著手準備「第三個 五年計劃」。可是主張階級鬥爭的理論又開始活躍了。毛澤東退居第 二線,階級鬥爭已成為他心中的一個病,忽然他提出在全國開展社會 主義教育運動。他認為,全國農村黨政組織有三分之一以上,已不在 自己人手堙A而是在階級敵人手堙A城市工礦企業也是如此。要從農 村開始,在全國進行四清運動﹝清政治、清階級、清經濟、清思想﹞, 由中央黨政軍機關單位抽調幹部組織工作隊,有選擇地與地方可用幹 部結合,建立工作隊總團、分團、工作隊。我也搖身一變又成為「社 會主義教育運動」工作隊成員被派到湖北麻城縣伍家灣生產隊進行四 清工作。

國家本來底子就薄,給這十來年政治運動的折騰,私人企業的兼併, 國庫收入少得可憐。剛剛好了才不久,現在又要從國庫撥出十幾億元 經費派人下去搞四清,豈不雪上加霜。可是毛澤東定下來了,各中央 單位抽調幹部,組成四清隊伍,浩浩蕩蕩出發了。單單公家出的路費 就不知能養活多少農民。不過,當時有這麼一句動聽的安慰話「肉爛 在鍋堙v,即是說,反正花來花去都是公家的錢,看不見成績也是為 公家辦事啊,怕什麼—

事實上,原基層幹部大部分人文化水平普遍低,都是所謂的苦大仇深 、通過土改在革命進程中滾過來的可靠農民,除了個別品質極壞者外, 基本都能盡忠職守,多吃多佔有時是難免的,人之常情嘛!但按毛澤 東的新階級劃分方法,這些人中的相當一部分人都已發展成為要與他 們劃清界線的資本主義分子。我們的任務,就是下去點火,發動農民 起來利用揭露四不清,鬥爭農村幹部。結果,農村的生產沒有幹部指 揮受了很大影響。不少農民借機報私仇,洩私憤,出現野蠻暴力行為, 農村的人分成幾派,狠鬥起來。伍家灣村子給我們下去整整搞了五個 月,人人自危,結果什麼問題也沒有發現,被工作隊設法隔離弄臭的 幹部,事實證明都是好幹部。上面一聲命令「撤」,我們一拍屁股走 了,都回北京,農村四清不了了之。可是,中央幹部打著清理階級隊 伍的旗號在該地撒下了仇恨的種籽,聽說後輩們至今還打個沒完。

財政經濟制度回到打游擊時代

當然,國家還不至於窮到這種地步。五年計劃的步伐雖然一開始就被 打亂,可是計委、建委、財政部等指導國家經濟的機構還在。由於通 過各項政治運動,長期﹝十年、十五年規劃﹞、中期﹝五年規劃﹞都 難以實行,當時國家的財政金融體制必須相應的調整,即實現所謂「總 額分成,一年一定」的方針,即中央和地方按收入總額確定分成比例。 也就是說回到打游擊的「量入為出,量出為入」的時代。

當時中央財政收入為海關關稅、工商統一稅、工商業所得稅、農業稅、 鹽稅、中央企業、事業單位收入等。地方的收入是地方企業和事業單 位收入、地方商業收入、地方屠宰稅、牲畜交易稅、文娛稅、車船牌照 使用稅、集市交易稅等等。至於地方房地產稅,由地方自行收支,做 修橋補路之用。

中央的支出大體上是國防費,外事外交費、對外援助費、外貿支出、 大型防汛防旱震災支出、基本建設投資、中央行政管理費等等。其餘 開支由各省市地方自行負責。

毛澤東強調的「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 」的鬥爭哲學,使國家一切的計劃指標都不可能實現,國家財政窮於 應付。因而說中國實行什麼計劃經濟,實際上是既無計劃,也無市場 的游擊經濟。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全國進入無政府主義狀態, 到了七十年代的四人幫時期,他們奪權還來不及呢!什麼五年計劃不 計劃。

鄧小平調回中央

一九七三年,連毛澤東都發現經濟再這樣癱瘓下去不行了,決心改組 中央。在身患癌症住院的周恩來的建議下,鄧小平由江西調回北京任 第一副總理,入政治局,鄧小平立即提出工業綱領、農業綱領、科學 綱領,實現周恩來的意願,抓緊工農業生產並為此創造寬鬆的政治環 境,將科學家組織起來,發展科學技術。這時才把奄奄一息的國冢經 濟起死回生。

由於鄧小平長期在政府工作,做過財經委主任、財政部長,有一定掌 管經濟的經驗。所以自從鄧主管全面工作後,首先抓的就是國民經濟, 使國民經濟的部門互相配合,將全國財力整頓集中,以避免經濟過分 失衡。「四人幫」為此大為不滿,拚命扯後腿。

一九七四年,財政管理體制改變為財政收入地方按固定比例留成超收 部分另定留成比例﹝一般高於固定比例﹞,其餘上繳中央。財政支出 按固定指標包幹。這實際上是給病入膏肓的人打強心針的辦法。地方 與中央的分成,最低的為二八開,如上海,地方只拿二成弱。最高的 對半開。鄧小平還專門為此到上海去打招呼,希望上海束緊褲帶,幫 助中央渡過難關。一切開支都有預算,這樣又增加了中央的財政收入。

就在財經剛剛略為走上正軌時,江青等四人幫乘人大換屆想搞掉周恩 來、鄧小平,毛澤東說「周樹大根深,反周必亂。」到了一九七五年, 毛澤東再也頂不住四人幫「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氣燄,批評鄧小平說: 「什麼匯報提綱,他就是不管黑貓白貓那一套嘛。此人不搞階級鬥爭, 不行!」於是鄧再次被打倒。

總之,中國說實行「五年計劃」,實際上第二到第五個「五年計劃」 形同虛設,連從什麼時候算真正開始,什麼時候結束,都是一筆糊塗 賬。

一九七六年,周恩來、朱德、毛澤東相繼逝世,天安門又發生紀念周 恩來「四五事件」,華國鋒決定化費巨資修建毛澤東紀念堂,再加上 唐山大地震,華國鋒、江青拒絕國際援助,「四人幫」的被逮捕,所 有的費用都要由中央預算特別開支。

一九七七年,國家財政極其拮据,國庫空虛,華國鋒又提出「兩個凡 是」﹝凡是毛主席的話句句照辦,凡是毛主席訂下的政策,堅決貫徹 執行﹞。為了配合大事宣傳「你辦事,我放心」和「按既定方針辦」 等毛澤東的話,華國鋒督促毛澤東第五卷的編選工作,要不遺餘力的 進行。當年七月召開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宣布文革結束,鄧小平再 次出山,結束了亂局。

一九八○年,中國發生巨大變化,華國鋒被免職,胡耀邦被選為總書 記,鄧小平任軍委主席,垂簾聽政,全民公審「四人幫」,大快人心。

十五計劃不是幾個人做得出來的

一九八一年第六個五年計劃正式開鑼了。也可以這麼說,這是第一次 像樣地做中國的五年計劃,從這一年開始,中共逐漸開展經濟體制改 革,隨之進行財政體制改革。根據鄧小平的「不要把計劃和市場絕對化、 對立起來。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資本主義也有計劃」的言論指導下, 中國對市場經濟開了綠燈,先是提出「計劃經濟調節下的市場經濟」, 後又提出「社會主義性質的市場經濟」。從蘇聯搬來的那一套僵化的 計劃經濟,還沒有徹底貫徹,就壽終正寢,不能不說這是壞事變成好 事了。

從一九八一年到現在又是二十年過去了。中國的經濟快速地向前發展, 有目共睹,把西方國家嚇得心驚膽戰,美國這老牌帝國,不遏制中國 心堿O難以平衡的。但是,俄羅斯有句諺語「儘管狗再叫,駱駝仍然 向前進」,最好少理它為妙。用句老鄉的話說:「還是自己埋頭苦幹, 出水才看兩腿泥呢!」

「五年計劃」給國家立一個奮鬥目標是好事,這樣上下都知道,國家 大體上向哪一個方向發展。例如,在農業方面確保耕地面積和總量動 態平衡;實施「種子工程」,完善農田水利配套,加強產田改造等等。 政府工作上要轉變職能;推進體制改革;制定經濟政策,整治市場秩 序;提高公共服務;集中力量辦大事,要面向社會、群眾;加強規劃 實施的跟蹤分析;進行政府機構和管理體制的改革。經濟建設上;要 健全現代綜合運輸體系,建設一批大型能源項目和一批水利工程;深 化金融體制改革;推動科技進步和創新等等。

「五年計劃」只是一個綱領,而不應該當作一個絕對的指令,這是對 的。因為誰也不知道,在今後五年中,國內國際形勢會否起變化。過 去,蘇聯專家建議的五年計劃訂得非常死,而且都有具體的要達到的 數字,一旦實現不了,反而成為了空紙。

我對「十五計劃」是滿意的。最滿意的是改變機制,政企分開,並且 把問題都擺在桌面上,不怕別人以此做文章。這才是大國風度。過去 什麼都保密,保到後來,老百姓都變成傻子了。看得出來,這「十五 計劃」不是幕後幾個智囊團的人能訂得出來的。它涉及面廣,有專業 水平,既抽象,又具體,下面執行政策的人可以有的放矢但又不至於 把手腳拴死。同時又可以以此鞭策、責問上面,如果上面不執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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