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叛國者』的人生傳奇

作者:關禺謙

信報 2001年06月22日

 

《浪:一個「叛國者」的人生傳奇》,是德國漢堡大學教授、本報專欄作家關禺謙博士最近完成的一部小說自傳。作者在 <序章> 說:「我的一生是在死亡的追逐下過來的。小的時候,日本人的子彈從我的頭皮上擦過,我沒有死;流放青海時,在叢林堻Q狼群圍困,我沒有死;『文革』挨整走投無路時,我沒有死;在埃及監獄非人的折磨下,我沒有死;在德國的碼頭,扛鋼筋差點累吐了血,我沒有死……。」

本書將以多國文字出版,中文簡體字版已在北京發行,標準字版日內亦在本港推出。本報徵得作者同意,摘取其中章節,優先連續刊登。

                                                                      編者

  

  

序章 ─ 阿爾斯特湖畔的回憶

歐洲,德國漢堡。

漢堡的美,多半應歸功於阿爾斯特湖的裝點。此湖的面積和北京的北海不相上下,被甘迺迪橋分隔為內湖和外湖,內湖兩岸是高級商店旅館區,外湖左岸則是外國領事館區。我的家就在英國總領事館和漢堡高等音樂學院的後面,走到湖邊,只要兩分鐘。阿爾斯特湖,是我的生命之湖,我的靈感之湖。她是我後半生心靈相應的朋友。我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訴說給了她,她始終耐心地聽著。我從湖面的波紋能夠感受到她的歡笑和嘆息,她就像一個忠貞的戀人,陪伴了我近三十個年頭。

這三十年來,在湖邊,不知留下了我多少腳印。我曾在風雨大作的日子堙A隻身奔向湖邊,對著洶湧澎湃的波浪,大聲質問蒼天,為什麼對我這麼殘忍?為什麼不能讓我和家人團聚?我也曾來到湖畔,感謝蒼天給我的生命帶來了新的春天;我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久久地站在湖邊,倚著欄杆,憶念著我的慈母,任洶湧的淚水灑入到波平浪靜的湖水之中;我也曾幸福地和兒子、孫女在湖邊玩耍,盡享天倫之樂;到了晚年,最使我感到安慰的是,不論寒冬炎夏,我幾乎每天都和珮春帶看小狗蜜蜜,到湖畔來散步。這堛滬毀滿A一年四季都絢麗多姿,變幻無窮。我熟悉整個公國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石。我的許多文章,包括碩士、博士論文的片段,也都是在這媮葅C產生的。

今天,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八日,是個特殊的日子。阿爾斯特湖一如既往的美麗。湖水輕柔地拍打著堤岸,也拍打著我的心。陪伴了我大半生的妻子,此時正在家堙A為我準備著六十五歲生日的晚餐。我是不習慣過生日的人,但妻子堅持說,六十五歲生日一定要過。在歐洲,六十五歲生日是個大事,是一個人生命中的里程碑。因為從這一天起,你退休了!你必須得離開自己的工作崗位,這是法律明文規定的。政府將按你以往上交的退休保險稅的比例,發給你退休金,一直到你生命終止。不管你願意不願意,你已經進入生命歷程中最後的一個階段,中國話叫作「晚年」。這六十五歲的生日晚餐,便是家庭堿J隨意溫馨又正式莊重的一個儀式。

好吧,我也真希望有這樣一個儀式,為我慶祝一下。活了大半輩子,苦勞、功勞,自己先掂量掂量。我這一輩子,幾乎都是和學校打交道。在國內,從小學念到大學,一直和書本為伍。離開學校到機關工作,仍是住在大學宿舍堙A白天是政府官員,下班又還我書生本色,一直到一九五八年在反右運動中受到衝擊,發配青海。離開中國到德國後,我又是一頭扎進大學,在漢堡大學考碩士、攻博士、教書、寫作,三十年如一日。我退休後,學校仍保留若我給學生開課的權利。這有點像國內大學的「返聘」。

對我來說,學校是個大家庭。我教出的一千多個金髮碧眼的學生就是這個大家庭成員。如今,他們中有大學教授,有報社主編,有駐外大使,還有大公司總裁。我也常以「桃李芬芳」自慰。我還有一個小家,即坐落在湖邊的我和妻子的兩個人之家。這個遠離我的祖國、遠離故土的家,是我在這個地球上賴以生存的堅實的坐標點。多年來,在我的內心深處,永遠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游子情結,永遠有一種有家難歸的夢魘。而這個坐落在異國他鄉的家,時時給我以安慰,是我心靈的庇護所。

家雖小,卻廣納四方賓朋。三十年來,有多少同胞在這婺邪},已難以統計。有的素不相識,但只要是友人介紹來的,一律歡迎入住;也不知請過多少中外同事、朋友、學生來家塈@客,有時一來就是三四十人,最多一次是八十來人。會經有幾年,我們的家,成為德國和中國學生聚會的場所,有的在我們家相識後喜結良緣。畫家黃永玉來到我們家,看到隨處可見的中國「痕跡」,感慨地說:「天涯何處無芳草啊!」自那以後,我們就開始稱這個家為「芳草廬」。

這座小樓,也是我和妻子的工作崗位。妻子珮春是個漢學家,我們經常合作箸書。我寫了十六本中、德文著作,其中與妻子合作寫了六本。教書之餘,我還為香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幾家報刊撰稿,一共發表了數百萬字的文章。我成了東南亞地區頗受歡迎的「專欄作家」。我還主編了兩本雜誌《德中論壇》和《歐華學報》。我沒有虛擲生命。但我的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痛。如果我教出的一千多個學生都是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的中國人,我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會更大。我是一個中國人,一本德國證照改變不了我的黃皮膚黑頭髮黑眼睛。

今天,是我六十五歲生日。

而我卻沒有老之將至的感覺。相反,我卻有一種強烈的生命渴望。我仍然像年輕時一樣,熱愛多彩的生活,熱愛鮮花、陽光、美人、音樂。有時在深夜,我會一個人走到美麗的阿爾斯特湖邊,對著寧靜的湖水大聲呼喊。不是那種陷入絕境求救的呼喊,而是覺得渾身精力用不完的頑童式的發泄。我想擁抱青天和大地,我覺得生活在這個世界是多麼美好。

我活得相當硬朗。我不服老。我覺得自己還年輕。我的父親整整活到一百歲,我相信我也能。「百年日期,頤」。這是《禮記》的說法,多好的字眼,多美的境界。多年前,素不相識的精通《易經》的南京大學教授張家懋來漢堡,到我的「芳草廬」做客,一進門就兩眼盯住我說:

「關先生,您命相不凡。在下妄論一二您的過去如何?」

過去只有在埃及開羅監獄堛漁伬唌A一個吉普賽人給我算過命,說我將來一定娶一個公主或是大官的女兒,那是為了騙我的香煙。小時候,母親指著上海街頭擺攤看相的算命先生告訴我,他們都是騙錢的。因而,我從小就不信這一套。張教授是解放前在德國獲得博士學位的學者,精通陰陽五行,是易學研究專家,本與我素昧平生,此時主動給我算命,我只得姑妄聽之。

「令尊乃亢龍也,經年游身在外。令堂含辛茹苦,哺育子女。您的前半生生活相當艱苦曲折,但您自信倔強達觀,都把它們一一化解了。您三十七八歲時,遇到十二級大風浪,險遭滅頂之災,但您的命大,轉危為安。這是您一生中的最大轉折點。之後,您的生活一帆風順,風平浪靜,但您永遠不知滿足,一直到現在。」

他簡短的幾句話,竟勾勒出了我的一生,毫釐不爽!世上哪有這麼靈驗的算命先生?莫非他過去就知道我是誰,看過我的檔案?會不會是國內派出來有目的地與我接近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對他開始懷疑起來。可是,再看看他的長相,和顏慈目,風度翩翩,年齡已入古稀,似乎不是那種搞政治的人。

「關先生,再測測您的將來如何?」

「您也能看我的將來?」

「既然能看過去,當然也會看將來。我看相,不需要八字,不用查書,只看對方的臉龐和五官,基本上就確定他這一生的走向。我曾給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看過相,幾乎都說中了。一個人的八字,都寫在臉上,所以,千萬不要給自己的臉動手術,這會減少壽命的。」

「那您看我的今後呢?」

「您壽命會很長,不少於乃父。令尊高年至於耄期了吧!」

「八十九。難道我的臉也也寫著父親的年齡?」我驚奇道。「照《禮記》的說法「八十九十日耄。」

「這就是《易經》了不起的地方,玄妙就在於此。關先生,您的人生路程還很長,您還會做很多的事。到您六十歲時,又是生命中的一個轉折點。」

「什么樣的轉折?是好是壞?」我急切地問。我真怕我的命運又走下坡路。

「只要您集中精力做您喜歡做的事,您六十歲以後會很成功……」

「怎麼個成功法?」

「是事業上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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