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經濟現實脫節、共產黨必須改名

林行止專欄

信報 2001年08月07日

Home

Communism 初傳至我國時音譯為亢慕義,後來組成政黨稱共產黨(Communist Party),是借用日本的譯名;據《辭海》的解釋:「一九一八年,根據列寧的提議,俄國社會民主黨(布爾什維克)正式改名為俄國共產黨(布爾什維克);此後,各國按照馬克思和列寧的建黨學說組織起來的工人階級政黨,就大都稱為共產黨(也有用工人黨、勞動黨等名稱的)。」一般英漢字典對共產主義的解釋為「主張消除階級迫害及剝削,建立一個以共有生產工具及市場分配財貨為基礎之社會的思想體系。」

顧名思意,共產主義和共產黨分明是要「分」他人的財產,其所據的理由則為馬克思學說,它認為工資僅是勞動產出的一小部分,其餘是勞動者所生產的「生產剩餘」(surplus product),這些「剩餘」以利潤、利息或租值等形式,被統治階級─奴隸主、封建主、地主或資本家所侵佔;身處工業革命起飛期,超齡男工、女工、童工在環境惡劣的廠礦中如馬如牛般與適齡工人一起工作(這僅是一種看法,另一看法是,這些人若沒有工廠收容,可能當一世窮困潦倒的農夫更可能流落街頭飢寒交迫而亡),所賺工資不足以求溫飽而且隨時失業(成為「工業後備軍」﹝industrial reserve army﹞),馬克思認為工人要改變這種悲慘命運,唯有起而進行階級鬥爭(流血革命),成立無產(工人)階級專政(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政權,馬克思在「工產黨宣言」(一八四八年)中預言:「資產階級正在挖掘他們自己的墳墓。資產階級必崩潰:無產階級將取得最後勝利!」對共產黨,資本家因而聞風喪膽。可是,在中國來說,一九七八年開始發展「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容許部分人發財—他們財從何來?還不是勞動階級的「生產剩餘」,這意味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The Theory of Surplus Value)已不合時宜!

八月一日吳稼祥先生在本報「解讀中共」專欄的大作〈鄧力群何不另組新黨〉,其立論不無道理,因為對外開放、經濟改革後的中共,在「思想未搞通」的老中共黨員心目中,已非昔日搞革命、吃大鍋飯、奉馬列主義為圭果的中共。吳 氏建議鄧力群另立新黨,確是這批原教旨主義者的最佳歸宿。事實上,在裝飾民主同時也為了在內部辯論中激發新思潮,在國會中獨大的強勢政黨。一分為二,是可行的辦法。新加坡的開國元勳、現任政府資深資政李光耀,一度有意把長期在國會擁有絕對大多數席位的人民行動黨「分拆」為保守與自由二黨,便是這個道理;周前以台灣前總統李登輝為「精神領袖」的「台灣團結聯盟」成立,亦有把國民黨一分為二(非常籠統地說,把國民黨內的本省籍和非本省籍分為二派)的意圖,這將使台灣的統獨兩派旗幟愈加鮮明,今年底的立法院選舉,必然成為變相的全民就統、獨進行公決投票。政黨分拆的情況在西方 亦非罕見,英國的社民黨便是從工黨分拆出去的;在東歐來說,共產黨垮台後從中分裂而成的政黨更數之不盡。由於所有政黨的最終目的均在「為人民謀求最大幸福」,只是手段不同罷了,既然目的相同,政黨的分合不應視為不正常。

不過,要中國共產黨「裂變」,遠較其他國家的政黨困難和複雜,因為軍隊誰屬在現階段便是個幾乎無法解決的難題;解放軍是「一支黨絕對領導下的人民軍隊」,中共若真一分為二,「另立新黨」,這支軍隊難道要事二主?在理論上和技術上俱不可行,亦是在軍隊完全獨立於政黨之外之前中共「難解難分」的根本原因。在目前資本主義遍地開花的情形下,如果讓鄧立群輩保留共產黨之名而無控制軍隊之實,共產黨很快淪為無足輕重的小政黨,是不難想像的。

在搞革命分田分地瓜分資本家財產的年代,共產黨名實相符,可是,現在已進入「共富」時代,共產便有改名之必要,若能一分為二,讓死硬派另立新黨或襲用舊名,當然甚妙。事實上,本文第一段所引的文字,說明 Communist Party 不一定要譯為共產黨!

這即是說,中共雖不可分拆,但可以改名,因為「共產」實在與現實格格不入,而最現成的也許是「人民黨」(當然,人民之下可加上許多裝飾詞),人民解放軍、為人民服務、人民民主專政、人民是歷史的真正創造者、《人民日報》、依靠人民群眾,誠心誠意為人民謀利益……,是國內最常見的文字,人民至上,毫無疑問,改名「人民黨」,豈不順理成章?「人民黨」有「與民共富」的含義,聽起來亦親切、親民得多。

馬克思的「剩餘價值理論」,從經濟學角度看,令阿當•史密斯力主自由放任貿易足以令全世界繁榮、富裕、和諧的學說多麼欠說服力!由於以史密斯為鼻祖的所謂古典經濟學派未能及時地發展出一套足以解釋在自由經濟體系下有關各方─地主、資本家和工人以至消費者均能受惠的理論,馬克斯的學說遂有機可乘,並且很快廣泛地被有悲天憫人情懷的知識分子接受。可是,如今誰都了解資本家的盈利並非來自勞工的「生產剩餘」,事實上,為了把經濟搞上去,為了吸引更多外資流人,中國早將這種理論拋上九霄雲外;去周四筆者在這堣猺z大前健一那篇長文,便提到在珠江三角洲一家僱用五萬多名工人的電子零件廠,「沒有一個工人戴眼鏡」,因為員工患近視(或其他要配戴眼鏡的眼疾)會影響工作,即時被辭退(大前認為這是外國廠商無法與中國企業競爭的理由之一)。在這種歧視工人的事都能容忍甚至被視為正常的情況下,再高舉馬列旗幟,便大具諷刺性了。

然而,馬克思師承、發揚李嘉圖(D. Ricardo, 1772—1823)的「勞動價值說」(The Labour Theory of Value),認為商品價值由投入勞動時間來決定,即勞工是商品價值的唯一決定者(Labour is the sole Producer of Value),不但早已為經濟學尤其以邊際效用學派所推翻,與高科技、資金密集工業生產的企業形態南轅北轍,馬克思學說的兩項支柱已完全不能解釋現代經濟事象,當然更不適用即不能解釋當前的中國經濟。趁入世之機放棄馬列主義和改黨名,也許正是中國完全融入國際社會的最適時機了。

 

 

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