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中有機有險、低成本取勝之道

信報 20010831

林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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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時代是無法和現在的資訊時代作比較的,因此我們進入的所謂知識型的經濟社會,是古之所無的,不過,除了意念互異,不少事象的規律仍相當一致、出奇相近。和十九世紀與二十世紀之交那場經濟蕭條比較,筆者有何其相似的感覺,比方說,在這二段時期,企業俱失去提價能力、本地公司進行大整合、國際性公司(當年尚未有跨國公司這個詞兒)進行合併,令資本主義發展進入新階段。過度投資引起供過於求(包括生產設備、產品及人力),結果是經濟衰退、失業率上升、通貨收縮「威脅人間」等。過去如是,現在亦然。

在這種情形下,看看過去企業家如何走出困境並從中壯大、獲利,對「坐困愁城」的港人必有啟示性。必須一提的是,所謂「坐因愁城」,從俗的說法而已,香港其實並不「愁」。正如筆者昨天在這堳出,香港人迄今仍有約四萬億存款,港府儲備之多,在世界更是數二數三。香港已陷入水深火熱之中,是免費午餐派誇大的說法。

資本主義社會貧富兩極化是免不了的。從積極方面看,兩極化是從「貧極」爬向「富極」的原動力,這即是說,在「社會流動性」暢通無阻─特區政府縱有百般不是,在「能者奪魁」方面卻沒有設下任何障礙─的情形下,社會上有富裕階級、有炫耀性消費,正是追求物質享受而非精神滿足(或二者兼欲)的貧窮者向上爬的誘因,不過,與此同時,我們當然不應忘記張開「安全網」,令那些不能自助者能夠過有尊嚴的溫飽生活,港英時期在這方面做了不少工作,特區政府的努力亦不應被抹煞,香港的社會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大有餘,世上有哪個地區政府借錢給市民置業?說到底,資本主義社會必然有貧富之分,這便如在所有宗教世界堣扆騠P地獄並存,是沒法改變的現實。筆者知道,官民同富不等於經濟便能欣欣繁榮,日本民間儲蓄之巨,舉世無匹,日本政府財政上雖捉襟見肘,但為「刺激經濟」不斷舉債注資,可是經濟仍半生不死……。香港的情況亦可能如此,而解決的辦法,一項便是財政司司長昨天已公開承認的港元匯價太強的老大難;一項便是越境消費。唯有消解這些障礙,香港的「多金」才能發生刺激本地經濟向上的作用。

看看老洛克菲勒的發跡史,也許有「勵志」作用。

在一八六三至一八七三年通脹肆虐期間,百物騰貴,賢、愚、不肖,只要做買賣便發達,那情況便和去年從事科網行業者毫無二致;可是,便和目前的情況一樣,過量供應令物價急挫,經濟進入通縮。貪婪的人性、非理性的一窩蜂作風,令狂升暴跌(boom and bust)在歷史上不斷重演─不管是農業、手工業、工業或資訊時代。

那個時期最搶手的產品是火水(kerosene)─油廠提煉火水而把「無用的副產品」汽油(gasoline)當廢物傾倒入湖海─在電力未發明的年代,火水「延長白天的功能大於蠟燭數百倍」,其珍貴概可想見;與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當年美國的石油業是出口導向,其產量約百分之七十供出口,其價格因此受海外買家的控制,這即是說,海外訂單數量多寡決定了油價升降,在爾虞我詐、業商各為私利而出血競爭的商業社會,油價波幅之大,令人大開眼界,以一八六四至六五年為例,每桶原油價在二元至二元四角之間浮動,到了一八七○年的通縮期,每桶油價甚至跌至十美仙(昨天石油氣繼汽油之後降價,正是通縮稍稍降臨的先兆),在這種情形下,九成以上的油公司出現虧損。當年的油價走勢和現今的IT產品差不多,銀行的態度亦然;油價攸上攸落,令銀行不願對油公司貸款,那便和過去二年沒有一家IT公司能獲得銀行融資一樣。

洛克菲勒的旗幟(標準)石油(Standard Oil)便在這種背景下壯大,因為他的公司成本最低(對手無法競爭,只好拱手讓出控制權),因此較易獲得銀行融資進行收購。

過去數年的經驗顯示,在繁榮期,生產商大都進行過量投資,因為他們都以今年的需求增幅計劃明年的產量,這與利用OPM進行投資的基金經理都以今年的盈利增幅推測明年的盈利因而看好前景而過量投資的心態如出一轍;在經濟不景的通縮期,有財力有效率的大財團大舉收購,雖然最終可能形成「獨佔資本主義」(monopoly capitalism,這是旗幟石油最後被法院「解體」的原因),卻是資本主義重新走回根據市場需求而非預測未來需求決定生產的正路。事實上,十九世紀末期美國的情況在二十世紀末期的新興市場重演,南韓便是典型例子(設備過剩無利潤生產的情況極之普遍)……。十九世紀末期洛克菲勒大事收購,形成壟斷之局,現在這樣做亦非不可能(這種情況現在已在手電公司出現),因為那不僅是解決個別公司無效率投資令公司前景不明朗的辦法,亦是工業整固後提高效率再出發進而帶動經濟向前的有效途徑。當然,公司合併後必然進行結構重組,這意味大幅裁員,短期內經濟必較困難,而這是繁榮期過量投資要付出的代價!

暴風雨過後必然是風平浪靜,作這種預測毫無意義,但能利用危機帶來的機會,則是發達之道,而在危機中更勝的先決條件是有高人一等的效率;不過,有危有機人人知道,有危有險則常為人忽略,而危中有險,正是遊戲終結時滿載而歸者只屬少數人的底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