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 家 駒 教 授 逝 世 於 深 圳

 

信報  2002/09/16

陸鏗

 

千老是七、八十年代中國新聞文化界人士對千家駒教授的共稱。他在一九二六年十七歲那年考進北京大學,一面讀書,一面參加中共黨團的地下活動,還擔任過北大團支部書記,所以可說是很早就接受過馬克恩列寧主義的人。一九三一年還是「北大學生南下示威」宣言的起草人,強烈譴責南京政府對日本侵華的不抵抗主義。後來在南京被捕,押回北京,到北大非常學生會成立時,被推舉為主席。

由於參加學運,幾乎沒有上過課,但依靠原有的學習基礎及加倍的努力,一九三二年夏通過考試,在北大經濟系畢業。但當年有畢業即失業之說,千卻因寫的一篇《抵制日貨》文章,強調關鍵在「發展我國的民族工業」,被時任北大文學院長的胡適看到,印象深刻。後與吳晗時談起此事,怡好吳晗是千的好友,就介紹千去看胡,胡即時介紹千到陶孟和主持的社會調查所工作。

陶後來了解到千是北大「非常學生會」主席,北大有名的「搗亂分子」,也可能是共產黨,就躊躇起來了,於是去問胡適胡;胡倒比陶孟和開明,他說「搗亂分子與研究工作並不矛盾。會搗亂不一定做不好研究工作。而且進研究機關,你怕他搗什麼亂呢?至於共產黨,我看不會吧!這樣的人才你不用,你還用什麼人呢?」

胡適後來還把千家駒和吳晗作為例子,證明「畢業即失業」之說是根本不能成立的。他在天津《大公報》發表「星期論文」說,只要有本領,畢業決不會失業。並以千家駒和吳晗為例,說北大有學生尚未畢業就由研究機關定去了。

千家駒後來通過胡適的介紹,與吳半農同時參加了譯《資本論》第二卷的工作。他還應胡適之約,在胡主編的《獨立評論》寫文章,所以聲譽鵲起,不少人以為他是五六十歲的老作家,其實當時年齡不滿二十六歲。

一九三五年起,千經胡適推介,兼任北大經濟系講師,在經濟學的研究上又大跨一步。

到南京投入抗日愛國運動

時間進到一九三六年,日本加緊圖謀併吞中國,華北危機日深一日,而南京政府繼續執行「先安內而後攘外」的政策。北平學生掀起了聲勢浩大的群眾愛國運動,千家駒也到南京投入抗日救國運動,和友人成立了「南京救國會」的組織,與「上海救國會」的沈鈞儒、史良、章乃器等取得聯繫,並在南京應聘給名義上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的馮玉祥將軍上課,講「中國的財政問題」。

同年十一月,千家駒轉到上海參加全國各界救國聯合會,適逢震驚中外的「七君子之獄」發生,千只好到山東青島朋友處暫避一下,這一年正好發生了震動中外的西安事變。

千家駒是否共產黨員之爭

一九三七年一月,千家駒應邀到廣西大學任教。到七月蘆溝橋事變發生,掀起全國抗日的高潮。李宗仁、白崇禧也與蔣介石合作抗戰,但仍成立了「廣西建設研究會」,維護廣西地方的利益,千家駒在會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並在這個當口與中共的周恩來有了一次交談。

後來,廣西大學改為國立,由寫「趙國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是當行」的馬君武任校長,在一次廣西省擴大會議上,公開攻擊說:「千家駒是共產黨員。」經過黃旭初省長的排解,一場風波才算平息。不過千家駒在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前移居香港,遭遇無妄之災。幸經中共地下組織的營救,才得脫險經由廣州灣回到桂林。不過,直到此時,千並未加入共產黨。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三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中國八年抗戰終於取得勝利。

千家駒經梁漱淏先生的介紹,正式參加了民主同盟。

北上會毛答話引起牢騷

隨著一九四六年國共談判破裂,內戰大打特打。各民主黨派自然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一九四八年淮海戰役後,國民黨失敗已成定局,千家駒被中共安排與李章達、陳邵先等八人由香港乘輪船北上,在煙台登陸後,經濟南、石家莊抵達中共中央所在地的河北平山縣的西柏坡村。

第二天晚上,由朱德和周恩來陪同去見毛澤東,毛在會客室接見,問每個人的姓名和經歷十分詳細。當問到千家駒時,答以「我是在大學教書的」。沒有想這一句話,引起了毛的一頓牢騷,他說:「哦,大學教授啊!我連大學都沒有進過,我只是中學畢業,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當一個小職員,一個月「R巴冷」八塊大洋,張申府就是我的頂頭上司。」

你們上了共產黨的賊船

千問毛:「中國歷史上每次農民革命戰爭都失敗了,即使勝利了也變質,如劉邦和朱元璋。何以能保證中共所領導的農民革命戰爭勝利以後不會變質呢?」

毛回答千說「因為時勢不同了,中國現在有百分之十的現代化工業,有無產階級,不要看不起這百分之十,這是中國革命能取得勝利,和勝利後不會變質的保證。」

然而,又有誰會知道,在一九五六年三大改造〈即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之後,人們忽然聽說「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日起,中國即進人了社會王義。」而且這是毛澤東的最高指示,這就令人大惑不解了。……毛澤東經常對民主人土開玩笑地說:「你們上了我們共產黨的賊船了。」〈這句話千親耳聽毛說過〉後在自傳年譜時寫下;看起來,這不是一句笑話,而是認真的了。

到了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時代,千感受到中國不但已進入社會主義,而且要過渡到共產主義了。當時不是有一句口號:「人民公社是橋樑,共產主義是天堂」嗎?不是說什麼「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千老指出,一九四五年毛澤東告誡人們不能把新民主主義與社會主義「畢其功於一役」,說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天經地義」。但到了一九五八年,毛澤東竟要人民把新民主主義與共產主義「畢其功於一役」了。而且把不同意這樣做的人叫「小腳女人走路」,叫「促退派」,在黨外就是「右派分子」。毛澤東不僅自己把馬克思主義的天經地義忘得九霄雲外,而且把不同意他這麼做的人,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反右是中共走下坡路開端

在千家駒看來,這只是有一個解釋,即勝利衝昏了毛澤東的頭腦,迷惑了他的眼睛。這是一個顯著的例子。

千家駒回顧一九五七年是中共發動反右運動的一年,這是中共領導下,新中國從欣欣向榮轉向下坡路的開始,也是中國有史以來「文字獄」牽涉人數最多被害最慘的一次。彼錯劃為右派分子的,絕大多數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精英,人數據估計至少達五十五萬之眾。從反右以後,中國的知識份子鴉雀無聲,不要說指鹿為馬,即使說一個螞蟻比象還大,也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了。

反右之後,毛澤東提出了「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所謂三面紅旗。以全民辦水利、全民辦鋼鐵等幾十個全民大辦,以及神話般的農業放衛星為主要內容的「大躍進」,以「一大二公」吃飯不要錢的「人民公社化」和「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這些衝昏了頭腦的所謂「三面紅旗」,按千老的評價是「僅次於文化大革命的中國人民的大浩劫。」

文革是革文化和知識分子的命

千老在《從追求到幻滅》一書中說:「文化大革命究竟要『革』誰的『命』?過去我們是
不清楚。現在大家都清楚了,是要革文化的命,革知識分子的命,革曾經和毛澤東一起打天下、共患難的『功臣』的命,革所有文化遺產的命;而要建立一個『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所設計的一窮二白、原始共產主義烏托邦的『天堂』。」

當千老在文革中被抄家、被抽打、被罰跪「坐飛機」、受共產黨發明的酷刑時,想到他在北洋政府時期,曾坐過牢,戴過腳鐐,但未受過酷刑。在國民黨統治時代,受過政治迫害,但未被捕過。「九﹂八」事變後,在南京領導北大學生示威,集體被捕,隔一天便釋放。想不到在解放十七年後,竟在他終身為之奮鬥的共產黨統治下,受了變相的酷刑。

他得到的結論是這就是追隨共產黨一輩子、擁護中國共產黨、擁護毛主席應有的報應。因而在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七日到北京香山「鬼見愁」跳崖自殺,後在昏迷中獲救,認識到是一生中所犯最大的一個錯誤。

後來,他在回憶錄中寫到「我不是一個胸襟狹窄的人,如果不是出於萬分痛心,萬分悲憤,是決不會出此下策的。但在文化大革命中,被迫自殺的高級幹部、高級知識分子、名教授、名演員、名大夫、名作家、名記者,何止千千萬萬。在我的熟朋友中就有老舍、翦伯贊夫婦、范長江、金仲華、鄧拓、孟秋江……等人,孰無父母,孰無兄弟,孰無兒女,孰無親友,他們生也何罪,死也何辜,言念及此,對毛澤東親自發動的文化大革命,萬死不足以蔽其辜矣!」

人民終會摘掉毛的光環

最近得悉千老九月三日在深圳病逝,享年九十三歲。聯想到我一九九七年在舊金山中國總領事館辦好返雲南探親的簽證,決定和崔容芝從香港先到深圳拜候千老和趙大姐伉儷,再飛昆明。沒有想到在文錦渡因我名列黑名單受阻,緣慳一面。轉徇又是五年,不勝感慨!

好在和千老有一同信念,即中國人民終有一天覺醒,會把罩在毛澤東身上的光環脫去,不但興建文革紀念館,而且全民批毛還他原來的真面目。這一符合十三億人民的願望,必然會在二十一世紀實現。

二○○二年九月十一日,三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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