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大海的時候

HOME

信報 2003/10/15

龍應台

今年七月十日發表的〈50年來國家─我看台灣文化的精神分裂症〉(《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針對民進黨政府「去中國化」的文化立場提出質疑,在台灣引發了一場數十年來不曾見過的激烈的文化論辯。在兩個多月的論辯的同時,發生了幾個爭議事件:政府文官考試用閩南語出題,引起客家族群抗議;中國歷史在教科書裡被編入「世界史」而非本國史;「中華民國」則從台灣史中「消失」.....。

政治與文化在「民主實驗室」台灣如何痛苦地拉扯,文化的認同與政治的現實之間如何找到寬闊的出路,或許也給其他社會─中國、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在面對自己時一個值得沉思的參考。

我在1975年飄洋過海到美國,半年之後有機會從美國到加拿大,在密西根的邊界,只要走過一條橋,就是加拿大。站立在橋這頭,望茖漱@頭,別人輕輕鬆鬆晃過去,我的心裡卻有無限的震撼;怎麼有國界是這樣的?國與國之間不應該都是難以逾越的汪洋大海嗎?出國不就是「出洋」,不就是「飄洋過海」嗎?外國不就是「海外」嗎?

在政治封鎖的台灣長大,我潛意識中以為所有的國家!都是「孤島」。

到了美國,一個美國同學知道我來自台灣就說:「那你一定很會游泳?游泳?」我愣住了,覺得他問得很奇怪,我不會游泳,而且,不會游泳的人很多;甚至於在南部漁村的10年中,很少見到村人在海裡游泳。他為什麼認為來自台灣的一定很會「海泳」?

「因為台灣是個島呀。」他倒覺得我很奇怪。

後來我到料希臘,到了塞浦路斯,到了馬爾他島,到了菲律賓,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看見很多很多的人在海裡游泳,外國遊客和本地村民的老老少少都有。我也學會了游泳,同時想通了為什麼四邊是大海的台灣許多人不會游泳。

在長達38年的戒嚴時期裡,台灣的海岸線不是海岸線而是警戒線。從14歲到23歲我住在一個漁村,晚上睡覺時聽得見一陣陣海浪撲岸的聲音。當孩子們三五成群到海灘上去撒野的時候,總有荷槍的士兵來驅趕,槍上有亮晶晶的刺刀。晚上,海灘更是禁區,因為「共產黨的蛙人會摸上來」。成人經常在海灘上痛哭,灑紙錢,祭奠死於海灘的親人。為了「國家安全」,通訊器材嚴格管制,漁民遇到颱風時無法求救。

NE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