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 史 的 回 眸

HOME

信報  2003/12/06

陳炳良

有人把香港形容作浮城,大概是對香港回歸中國的前景心存忐忑的緣故吧。人們恐怕將來的生活方式和社會形態會有所改變,所以心堣ˊ髀瞗C這種心理向外投射,就把香港想像成浮城了。

在 l937 年鷗外鷗同樣地把香港看成是一個浮動的地方,可是原因卻不一樣。因為當時日本侵華戰爭使很多難民流入香港,其中大多無地容身,因此他有這麼的句子:

「大陸移動說」並非謬論
住宅也浮動說的不可固定。...........

沒有一株樹永久  ...........

沒有一所房子永久 
標貼看「TOLET」的招子不超過一小時
永久的只有銀行的地址!
人行道的作用,
不是行人是住人!
〈《狹窄的研究》〉

難民的苦況也可在袁水拍的 《梯形的石屎山街》看到。他們露宿在街頭,小孩做擦鞋童,年輕的女性做妓女(鹹水妹)(參看易樁年《夜女》中有關鹹水妹的描寫)。他們和低下層市民的生活環境給袁氏在《後街》相當詳細地描繪出來(參看亮暉《難民營風景》)。

不是歸人,只是過客

事實上,當時相當多的香港居民都像其他僑民一樣不把香港作為永久居留地。他們不是歸人,只是過客。這種心態可從「過客」(易樁年《青色的婦人》、「旅人」(梁月清《問》,梁儼然 《秋夜之街》)、「遊子」(《問》,梁儼然《海港》)、「流浪者」(《秋夜之街》)、「飄泊」(《海港》)和「飄蕩」(梁儼然《小西湖之旅》)等詞語反映出來。

除此之外,還有歷史的原因使人們不願在香港扎根,他們不忘鴉片戰爭的恥辱,鷗外鷗就這樣寫道:

這商業的要塞,軍事的要塞
稱為薩丸遜文化的燈塔麼?
一朵鴉片煙燈而已!
對於我國民身體的害
(《軍港新加坡的牆─香港的照象冊》)

社會中貧富懸殊和華洋歧異的現象也使人們對香港缺乏歸屬感。我們看下面的詩句:

人們說:香港社會,沒有二等。
(胡明樹 《頭二等的聯合戰線》)
長短鐘斜交指著正午的太陽
說這是最平等的一瞬吧
而地獄與天堂間的距離呢,遠著阿!
(劉火子《都市的午餐》)

它們都用「二元對立」的手法來指出社會中的不平現象。鷗外鷗在 (禮拜日)也寫了中產階級坐電車去游泳場和「跑馬地」,但他把他們形容為跑狗場內電動的兔,這顯然有著嘲諷的意味。柳木下也在(沒有安息)指出「生活在商品包圍之中」,怎能在禮拜日去教堂祈禱呢?那些人都過著「黑暗的生活,腐爛的生活」。(陳殘雲《都會流行症》)。由於這些原因,人們就有疏離的感覺。

這裡又何曾是乾淨的所在?
遠征者的行轅,
總管老爺的府第
咖啡座上的笑語,宴會裡的甜唇和細腰
陌生的姿態,陌生的風情,陌生的上帝的臉孔
你這異鄉人對牠遠是陌生的。
(陳善文 《被流放者頌》)

亂世代的桃源洞

可是.不管怎樣,在動亂的時期堙]除了被日軍佔領的三年又八個月之外)香港總算是個避風港,是個「亂世代的桃源洞」。雖然如此,有人感到長安不易居,於是有「像烈陽掠了幽壑的草木底好夢/苛捐掠了僻處的庶民底/荒江遠野,再是「桃源」嗎?」(李心若《夜泊感》)甚至說:「這兒沒有陽光/沒有青天/連一根綠草也看不見/這樣沉悶黑暗/那像是個人間。」(符公望《(再談一次天》)

這些負面的香港形象並沒有掩蓋這個殖民地繁華的一面。它是個「鑽石都市」(梁儼然《海港》),是「皇冠上的寶石」(淵魚 《保衛這寶石》)。人們看到「海岸的燈蛇」(《海港》),金帆形容它「總不睡覺//睜看千萬隻紅緣的眼睛/深夜望看天庭。」(《香港,讓我輕輕地搖你入睡》)等到「燈殞聲沉」的時候,更夫己敲響,四下梆子了(盧衡《(古城夜市》)。可是,它仍是受到詛咒。它被指是「虛偽」的(吳慈風《夜離香港》)、「沒有溫暖」(金帆 《南風的消息》),是個「充滿梅毒的島」(陳殘雲《海濱散曲》之十),有人甚至要「這卑污的土地/吐一口輕蔑的唾液。」(金帆《夜行人》)這些言詞是否過於誇大,就要從客觀事實去考量了。

現在,當我們閱讀詩人筆下的香港的時候,讓我們尋味一下鷗外鷗在《狹窄的研究》的說話吧:

一切扒到了最尖端最高度的顛上的時候
香港,怎麼辦呢?

後記: 

讀了陳智編的《三、四○年代香港詩選》(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出版),不禁勾起了一些回憶。我也是在 1939 年和家人
隨難民潮來到香港。1941 年剛進小學,日軍來了。

現在讀到淵魚在(保衛這寶石)中的幾句話(「怎麼不是真的!是真的啊!不是演習,真的打啊,轟炸……」),猶有餘悸;讀到戴望舒(口號)所寫一九四五年的大轟炸時,想到在當時慘死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雁行折翼的悲痛,還縈繞心頭;而
陳殘雲(賣叮叮糖的人)也又令我回想起那貧乏的滋味。大體來說,詩筆下的香港形象多是負面的,這固然是和當時環境有關,也可能是詩人的意識形態所導致,因為他們不論在戰前或戰後都企盼春天的來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