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為89年64學生愛國運動正名的建議

蔣  彥  永 (解放軍總醫院前外科主任)

信報 2004/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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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長及副委員長、全國政協主席及副主席、中央政治局各位委員、國務院總理及副總理:


   一九八九年,北京學生針對當時的政府腐敗,提出反腐敗,反官倒,要廉政的正義要求。學生的愛國行動得到北京市和全國絕大多數人民的支援。但少數維護腐敗的領導,卻採取世界和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手段,用坦克、機槍等武器對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進行瘋狂鎮壓,造成了數百名無辜青年慘死北京街頭和數千名人民致傷致殘。之後,當局隨即開動各種宣傳機器編製謊言,並用高壓手段使全國人民變得有口難張。

   十五年快過去了,當局希望人們會漸漸淡忘過去把天安門事件稱作「反革命暴亂」,後來就改稱為「八九年的政治風波」。這種對事件名稱的更改,正說明造事者的心虛。既然是風波,何以要動用數十萬軍隊去鎮壓?怎麼能用機槍坦克去殘殺無辜的百姓?所以我建議,要為八九年六四學生愛國運動正名。

人民子弟兵殘殺人民

   我是解放軍三○一醫院的一位外科醫生,八九年六四時我是普通外科的主任。六月三日晚上,聽到反覆不斷的廣播,讓人民不要上街。約十點鐘,我在宿舍媗巨鴠_面有連續的槍聲。數分鐘後,我的呼叫器響了,是急診室呼我,我趕緊奔到那裹。使我難以想象的是,躺在急診室地上和診斷床上的己有七名臉上和身上到處是血的青年,其中兩名經心電圖檢查證實已死亡。當時我的腦中U的一聲,差一點暈了過去。我當外科醫生已三十多年,到鐵道兵修成昆鐵路的醫療隊參加搶救工作時,也曾遇到過成批的傷員,但那都是因施工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意外事故所造成的。而眼前,在堂堂的中國首都北京,在我面前躺看的,卻是被中國人民子弟兵用人民給與的武器殘
殺了的自己的人民。

   我還來不及思考,在一陣密集的槍聲過後,又有不少被打傷的青年,由周圍的老百姓用木板或平板三輪送進了急診室。我一面檢查傷者,一面請有關人員通知各位外科醫生和護士奔向手術室。我們院共有十八間手術室都被用來展開搶救,我在急診室做分傷和緊急處理。從十點多開始到半夜十二點,在這兩個小時中,我們醫院的急診室就接收了八九位被子彈打傷的,其中有七位因搶救無效而死亡。大夫們在醫院的十八間手術室中,分三批做了大半夜手術,將有可能救的人都救了過來。

   有幾個死者使我終身難忘。一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他的父母是我們醫院對面七機部的離休幹部,有四、五個兒子。當他們聽到廣播不讓上街後,就告知孩子不准離家,全家都坐下來打麻將。到快十點了,老兩口捆了就準備睡了。外面槍一響,這位青年(他是最小的,當天領了結婚證)和他的「未婚妻」就跑上了街。他們快跑到五棵松十字路口時,有密集的槍彈向他們掃射過來,那位女同志就回頭跑了,並喊她的男友趕快返回。她跑了不多遠.發現他的男友沒跟茖荂A於是她就折回去。不久,她就看到她的男友躺倒在路旁的血泊中。她喊他,他不理,拉他,也不動。周圍的群眾立馬上前,有三、五人托茈L,送到我們的急診室。護士給他測血壓,測不到;做心電圖,是直線。我檢查這位傷員,只在他左上臂內側發現一個彈孔,但沒有發現出去的彈孔。他的女友求我們給他搶救,我們實在沒辦法,因為心電圖直線說明心臟已停止跳動,估計是子彈射入了心臟。這位女孩哭瘋了,但她馬上跑回去,把男友的母親請來。母親到後,趴在她兒子的身上左右翻檢,只見到一個槍眼。隨後她跪倒在我的腳前,雙手拉看我的腿,哭茖D我救救她的兒子。我當時也淚流滿面,無言以答。我蹲在這位傷透了心的母親的身旁,如實地告訴她,他的心臟已被打碎,已無可能救活。這位母親稍稍安靜一些後,就哭茪j罵。

鄧小平受陳希同所騙

   一九九七年我去吳祖光同志家探望他時,他告訴我,他在那次全國政協會上要求發言,會議主持人要他先送發言提綱,後來沒讓他作大會發言,他只在文藝組發了言。

   他說:他先肯定鄧小平同志在改革、開放二十年來使中國的經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中國人民不會忘記他的這一功勞。接看指出鄧小平在處理六四問題上是有錯的;現在鄧己病故,我們應該重新評估六四。八九年時鄧已高齡,了解外面的情況主要靠別人反映。當時北京市的陳希同打了假報告,聲稱學生後面有國內外反動勢力在煽動,所以鄧是上了陳的當,受了陳的騙。現在陳己經是個貪污犯,主要罪責是陳,應該使六四恢復本來面貌。吳告訴我,他發言後,到會的沒有一人對他的意見表示反對(當然不會有人能說出反對的理由),但是,會上沒有一人附議,這使他傷透了心。

   我在一九九八年曾和部分同志以一批老共產黨員的名義,給國家領導人和人大、政協代表寫信,建議重新評定六四。

   一九九八年我曾到楊尚昆同志家去,向他匯報我去台灣訪問的情況(楊是一直分工領導台灣問題的主要負貴人),我談了堂兄蔣彥士對兩岸統一的一些看法。隨後我告訴他,我是在六四時負責處理送到三○一醫院來的傷員的外科主任,問他是否願意聽聽我的意見。他表示願意聽,我就把我的所見如實告訴了他,還把我一九九八年寫給中央領導的信給了他。楊表示,六四事件是我黨歷史上犯下
的最嚴重的錯誤,現在他己無力去糾正,但將來是一定會得到糾正的。

陳雲反對六四處理手法

   楊尚昆同志的意見其實是許多老同志的共識。六四事件發生後,中顧委曾由薄一波主持,對于光遠、杜潤生、李銳、李昌四位老同志開了批判會,有人並打算做出不讓他們四位黨員重新登記的決定。但後來陳雲同志給中顧委常委去了一信,由薄一波向全體中顧委委員宣讀。大意是,這件事再不能這樣做了,我們過去在這方面教訓己經很多,難道將來還要再給他們平反嗎?薄讀完信後就說,這個問題算了,不再談了,到此為止。陳雲同志的這封信已很明確,他是反對六四這樣處理的。我不知道陳雲同志這一重要意見是否己向中央委員、人大常委和政協常委作過傳達。

   最近讀了「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女士寫的《為了中國的明天─生者與死者》一書,使我清楚地知道了,她作為一個在六四事件中被殘殺的十七歲的熱血青年的母親,十多年來經受了各種壓力,忍受了極大痛苦。她和難屬們千方百計尋找和聯繫了近二百位死難和致殘者的家屬,並以各種方式表達他們的願望─要求政府對他們的親屬被無辜殺害作出認真負責的交代─這是一個十分合情合理的要求。誰沒有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誰的親人被這樣無辜殺害,都會像他們一樣提出這種要求。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一個中國人、一個人,都應該理直氣壯地支援他們的正義要求。他們從一九九五年開始,每年都給全國人大常委會寫公開信提出嚴正的要求。但遺憾的是,作為國家的最高權力機構,對這樣一個嚴肅的請求,竟然置若罔聞,一字不答。這是一種極不負責任的態度,在全世界人民面前是交代不過去的。

   我在上面寫了不少,總的意思是;既然十六大後我們黨和國家的新領導,在各種場合特別強調要貫徹憲法,要以人為本,那麼,人大常委、政協常委、十六屆中共黨的政治局委員和常委,就應該用國家的憲法和黨的最基本的三大原則:「理論聯繫實際(實事求是),密切聯繫群眾,批評和自我批評」為標準來重新審定六四。我們黨犯的錯誤應該靠黨自己來解決,解決得愈早,愈徹底,愈好。我相信,正確地評定六四是人心所向,絕不會造成紊亂。所謂的穩定壓倒一切,只能是造成更大的不穩定。多年來,每到六四前夕,有的人真是如坐針氈,草木皆兵,不知要動員多少力量來防止發生事情;年復一年,並沒有因為離六四愈來愈遠這種不安就逐漸減輕,相反的是老百姓愈來愈失望和憤慨。

   我經過反覆思考,覺得有必要寫此信給各位領導。當然我也考慮到寫此信可能會遇到的各種後果,但我還是決定要如實地把我的看法告訴各位。如果領導認為有必要,請抽空和我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