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念 楊 小 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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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少  民(美國 Old Dominion)大學管理學副教授 

信  報  July 12, 2004

 

  著名經濟學者、政論家楊小凱因肺癌不治,於七月七日凌晨在澳洲辭世了,年僅五十五歲。小凱是十分有建樹的經濟學家。當然,當代經濟學家中可以和小凱相比的,並不是沒有,但是所有這些,沒有一個有成就的經濟學家有小凱這樣的經歷:十八歲時被中共抓去坐牢,一坐就是十年。被釋放後出版了三部經濟學專著,並被聘為武漢大學講師。小凱沒有讀過大學,卻被普林斯頓大學破格錄取為博士研究生。小凱生前是澳洲的經濟學講座教授,澳州社會科學院院士。

  小凱四八年出生於吉林、生長於湖南,父母都是早年跟隨毛澤東的中共幹部。小凱原名楊曦光,在毛澤東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還未成年的小凱寫下一篇題為《中國向何處去? 》的文章,批評中共的政體。這篇文章影響極大,傳遍中國,小凱也因此被以反革命罪被抓入獄。七八年小凱出獄。

  我認識小凱,是八十年代中在普村斯頓大學讀書的時候。由於經常一起聊天,我們成了好明友。當時我對小凱的感覺是,他飽受中共政治迫害之苦,決心遠離中國政治,潛心研究學問。但是我最初的感覺是錯的,小凱仍然十分關心 ,「中國向何處去」。八六至八七年間,中共發起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政治運動,把有自由化傾向的方勵之、王若望、劉賓雁開除出黨,並把同情自由化的總書記胡耀邦撤職,激起留美學生的不滿。小凱當時對中共的運動十分擔心,竟又開始做被抓入獄的噩夢。

  哥倫比亞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的一群留學生給中共寫了一封公開信,抗議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的鎮壓。小凱是公開信的
發起人之一。很快竟有一千多留學生在公開信上簽名。這是海外民主運動史上的第一次公開抗議中共的政治迫害。公開信影響很大,國際上的媒體要求採訪發起公開信的中國留學生。但是多數發起人顧忌中共迫害,那不願意公開露面。於是小凱、于大海和我公開接受採訪。當紐約時報登出我們三人接受採訪的照後,我們便得了個外號:「普林斯頓三劍客」。這可以說是普林斯頓大學成為「反革命大本營」的開始。  

  小凱以「反革命」為榮。小凱講「反革命」比「革命」要好。革命是革除性命、是救人的,革命是暴力,以暴易暴,推反
革命的革命者往往是比被推翻的暴君更兇狠,而反革命是反對殺人,有甚麼不好?英國的歷史是最「反革命」的了:王室多次復辟,到現在還保存王位。但是英國的國會和王室的較力中,建立了一系列的遊戲規則(如不得非法迫害政敵),這套規則,對世界自由市場和政治民主制度的貢獻是最大的。這些反映出小凱的獨到的、人本的思想。

  和小凱相處,十分有趣。在普林斯頓讀書時,我和小凱在電腦房寫論文。過到英文語法問題,他就立刻抓住他旁邊的美國學生請教。我說:你不認識人家,怎麼上來就問?小凱說,你要是也住過十年共產黨的監獄,也會和我一樣,沒有甚麼值得在乎的事情。有一次我對小凱提起他聰明過人,小凱卻說,他不過是二流的,在監獄堨L遇到許多一流的人才,但是共產黨對這些人才非常害怕,把他們都殺了。小凱當時十分弱小,才得以逃生。

  小凱的經歷,使他看問題入木三分,並且語言生動。在談到為甚麼香港的親共資本家比共產黨還「左」時,小凱說,因為共產黨向來不信任資本家,如果這些親共資本家不小心說出和共產黨「不一致」的話,則會被認為是「本性難移」。小凱形容說,這好比「黃泥巴掉在褲檔堙A不是屎也是尿。」所以他們就變得「凡事左三分。」

  當我○一年被中共非法扣押時,小凱非常關心。他不僅寫文章為我呼籲,而且打電話告訴我家人,在監獄堿O吃不飽、營養不足的。可以把豬油放在牙膏筒堙B把肉鬆放在棉被堙A給我送去。

  我出來後,小凱馬上打電話,給我講了猴子和牛的故事。屠夫到籠子堿D選猴子時,所有的猴于戰戰兢兢。一旦有一只猴子被選中,其他猴子則立刻把被選中的猴子推出籠子。

  當然,每減少一只猴子,下一次其他猴子被選中的機會就大一分;而牛群中的一頭牛受到獅子的攻擊時,所有的牛就圍成一圈,一起用角同獅子鬥,保護了受害的牛,也保護了自己。

  小凱從不吸煙,卻患上肺癌,恐怕是十年牢獄種下的病根。小凱把他十年牢獄的生活寫下一部書,名為《牛鬼蛇神錄》。和一般的回憶錄不同,小凱在書中很少寫自己,而主要寫他的獄友。用他平靜的語調,展現出一幅幅令人髮指的政治迫害的情景。被迫害的人,有普通的百姓,也有基督徒,也有極具獨立思想的人。

  這些人在暴力面前表現出堅強的意志和博大的胸懷。他們自身難保,但是還關心著獄友的命運。小凱的這本書,把迫害
者的獸性和被迫害者的人性用不誇張的筆墨記錄下來。正如小凱在書的結尾說:「不管將來發生甚麼事情,我一定不能讓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種種動人心魄的故事消失在黑暗中,我要把我親眼見到的一段黑暗歷史告訴世人,因為我的靈魂永遠與這些被囚禁的精靈在一起。」

  理解了小凱的這一段歷史,才能理解為甚麼小凱成為經濟學講座教授,澳洲社會科學院士,在自由世界過荂u獨立知識分子」(小凱語)的生活,卻仍然十分關心中國的前途,花大量時間到中國教書、演講、著書。因為他要完成那些被囚禁的精靈用生命追求的理想:讓中國有自由。